宋槿仪揪下一小块,在掌心快速揉捏几下,然后灵巧地捏塑成小巧玲珑的元宝形状:中间鼓起,两端微微翘起,边缘捏出清晰的棱线,这便好了。
李荷也擅甜点,便做那以米粉裹豆沙馅为饵,名曰“谢灶团”。
一阵忙碌后,李荷发觉,“咦,张窈哪去了?”
“她刚才说她要出门买点东西……”
正说话着,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了,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张窈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手里捧着两大把翠绿鲜活的枝条跑了进来,嘴里呼着白气:
“师父,看我买到的‘冬青柏枝’啦!”
翠绿□□的冬青叶油光发亮深绿色的松柏枝条散发着特有的清冽松香,带着山林的气息,配着有几枝叶片细密、边缘微红的石楠。
这些枝条被乡下的农人采摘下来,用细草绳扎成一把把小束,趁着年节前担到城里来叫卖。
“原来你去买这个了。”宋槿仪笑着接过来,恭敬地铺在灶神像前的供桌下,又分出一些插在灶台旁的瓶子里。按照老辈人的说法,用这冬青柏枝垫地送灶神,能保佑家宅平安,来年兴旺。
李荷也端来做好的糖元宝和谢灶团放在供桌上,寓意招财进宝,也祈求灶王爷吃了甜的,上天多说好话。
念四夜一过,没几天就是除夕。
李荷问起许若兰。
“我已写信叫了她和今非一同来盛京城过年。”
“槿仪姐,那我还可以叫一个朋友来和我们一起过除夕吗?”
宋槿仪以为是如儿,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谁料她摇了摇头,抿了一下唇,“不是,是……”
话还没说完,忽听得大门处传来几声不疾不徐的叩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张窈好奇道。
打开大门,门外台阶上,站着两位身着灰色缁衣、头戴僧帽的尼师。她们面容平和,双手合十,为首一位年长些的尼师手中捧着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色纸笺。
“阿弥陀佛。”尼师稽首道,“念四送灶,贫尼奉庵主之命,为各家善信送来‘灶经’,祈愿灶君护佑,阖家平安,灾厄消除。”
宋槿仪连忙合十还礼:“有劳师父辛苦,快请进喝杯热茶。”
尼师微笑婉拒:“善信慈悲,贫尼尚需往别家去。此灶经,请善信将家中人丁姓名,一一填写其上,待祭灶之时,与那灶神像、纸轿马一同焚化,上达天听,灶君自会知晓,多加庇佑。”说着,将一叠黄纸笺恭敬地递给宋槿仪。
宋槿仪双手接过,再次道谢。
两位尼师便
不再停留,宣了声佛号,转身没入夜色中,继续她们的送经之路。
回到温暖的厨房,三人围坐在灯下,张窈取来笔墨,宋槿仪提笔蘸墨,将大家的名字都写了上去:李荷,张窈及张窈的家人……账房的王治还有崔秀秀她们……
她笔尖流畅,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落在纸上。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笔尖微顿。灯花“噼啪”轻爆了一下,映着她的侧影。她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写下了三个字:谢无恙。
张窈无意瞅见这一幕,这上面的名字她都熟悉,包括未见面的许若兰、宋筠庭和张今非,那是师父在云州的家人。
可这谢无恙,她从未在师傅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走吧,送灶王爷上天。”
宋槿仪取过早已准备好的小巧纸灯笼,她拿起一双崭新的竹筷子,稳稳地从灯笼顶部的提手处穿过。这双竹筷,便成了灶王爷升天所乘的“轿杠”。
此时,巷子里已不似先前冷清。许多人家也都在进行着同样的仪式。点点灯火从各家门口透出,照亮了青石板路。
“恭送灶君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三人朗声道,随即用手中的线香,点燃了灯笼下的干草。
这一晚,汴梁城的夜空被无数这样的“火凤凰”点亮。家家户户门口升腾起的火焰,驱散了冬夜的寒冷与黑暗,映照着人们虔诚而充满期盼的面容。
宋槿仪望着燃烧的灯笼,默声祈求神灵保佑,保佑那个人还活着。
第113章 葡萄酒
腊月尾梢,冬日的寒意不知不觉地消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暖意。晌午的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竟带着几分初春的味道。
崔秀秀站在巷口,抬头眯眼望了望那温暖的太阳,伸出手感受着指尖传来暖融融的触感,“这难捱的冬日,总算是要过去了。”她轻声感慨。
她和身边的杨莹,都是逃难到京城的流民,身无长物,几乎要冻饿街头。是宋掌柜不仅收留了她们,让她们在聚星楼做活,给了她们安身立命之所和一份体面的生计。
这份恩情,两人一直铭记于心。
聚星楼早在过年前五日就给店里的伙计们都放了假,让大家安心回家准备年节。崔秀秀约着杨莹今日相约出来采买些简单的年货。
路过聚星楼时,瞧见后院那扇本应紧闭的小门,今日竟虚掩着——
“咦?有人在后厨吗?”杨莹有些诧异。
“进去看看吧。”崔秀秀直接推门进去。
刚进门,一股极其浓郁、甜美异常的香气便扑面而来,瞬间充盈了鼻腔,是她们从未闻过的奇妙味道。
循着香气望去,只见后院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下,宋槿仪和张窈正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专注地忙碌着。
她身旁摆着几个干净的大木盆,盆里堆满了紫得发黑、颗颗饱满圆润如宝石的葡萄。阳光透过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掌柜的!”崔秀秀出声唤道。
宋槿仪闻声抬起头,看清来人,有些意外:“是你们两啊,怎么没回外城,来了这里?”
就在前几日,朝廷正式发了邸报,宣布废除榷酒令,宋槿仪早都酿好了两批,名声也打了出去,只等来年过了初五,就开售售卖美酒,赚它一个信息差的钱。
两人好奇地凑上前,“掌柜的,这是葡萄果酒?但好像与寻常果酒又不一样?”
宋槿仪笑了笑道,“葡萄自身便具有独特的天然糖分和酸度,不需要加入酒曲,自然闻起来和其它果酒不同。”
她拿起一串葡萄,指尖轻轻一捻,紫红的汁液便流淌下来,散发着醉人的甜香。
“这冬日的葡萄怪稀罕的嘞!”,崔秀秀望着那珍珠一般圆润的果实,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是呀,就连盛京都买不到,唯有宣化那面冬日才有,托太子府孙虢,才搞到这么两筐葡萄。还得小心地把烂的、破皮的拣出去,再放在通风处晾干表皮的水汽。”
崔秀秀和杨莹看得目不转睛。
只见宋槿仪将晾好的葡萄,一颗颗小心地从枝梗上摘下来,放入一个干净的大陶盆里。她的动作轻柔又麻利,葡萄落入盆中,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她十指用力,开始揉捏、挤压那些饱满的果实。随着她手指的动作,深紫色的果肉被轻松捏碎,丰沛的汁液汩汩流出,与破碎的果皮、果肉混合在一起。
暗红的汁液很快浸没了她的手指,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别看揉捏的手法粗暴,但那些小小的葡萄籽却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籽不能捏碎,否则酒会发苦。”宋槿仪一面手上动作着,一面叮嘱张窈,“这一步叫‘破皮’,让汁水和果皮果肉充分接触。果皮上的天然酵母,就是让葡萄汁变成酒的关键。”
接着,宋锦怡又取来一罐上好冰糖。她将冰糖一层层细细地铺在已经破皮的葡萄浆上。“十斤葡萄三斤糖,这是最合适的比例。糖能帮助发酵,也让酒更醇厚回甘。”
做完这些,她取过一个早已清洗干净、晾晒得没有一丝水汽的大肚陶坛。坛口敞开着,散发着泥土的敦厚气息。
她小心地将拌了糖的葡萄浆汁倒入坛中,只装到坛子的七八分满。
崔秀秀有些疑惑,为什么不全部装满呢?
“不能装满,发酵会产生很多气体,需要留出空间。”她说着,取过一块裁剪好的、厚实干净的油纸,仔细地覆盖在坛口上。
最后,用一根搓得结实的麻绳,沿着坛口细细密密地缠绕捆紧。
宋槿仪拍了拍手,掏出绣帕,擦拭去额头上的薄汗。
崔秀秀和杨莹全程屏息凝神地看着,在她们眼中,宋掌柜似乎无所不能——开得了酒楼,做得一手佳肴,懂得经营之道,连这酿酒也如此精通!
就好像没有她不会的东西。
崔秀秀盯着她,心中激荡不已。
她想起从前在乡下,身边的女子们,包括她自己,所思所想不过是如何寻一门好亲事,嫁个殷实可靠的人家*,仿佛一生的荣辱悲欢都系在“嫁得好”这三个字上。
自己的命运,似乎从出生起就被框定在“依附他人”的轨迹里。
直到夏季的那一场旱灾,如同命运的巨手将她推出原有的轨道,一路流离到这繁华又陌生的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