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突然很干。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用力滚动。
“你……”
想问她打算怎么做,只是还没问出口,辛眠便收回了手从他身后踱步走出,两手背在身后,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深闺的娇俏少女那般对着闻江柔柔一笑。
“闻峰主。”
眼神灵动而不失天真,竟叫闻江一时愣了神。
只一瞬,那笑便消失不见,辛眠掀起嘴皮,“你可真是周衍养的一条好狗啊。”
全部的怨恨与不甘在这一刻化成了明晃晃的讥讽与谩骂,当着他深爱的妻子与孩子的面,将他这个一峰之主的颜面狠狠踩进泥里。
果然,笑眯眯的面具终于裂了条缝,露出隐藏于其下的肮脏与丑陋。
辛眠毫不怵气地盯着他看。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家人尽数被屠,而杀人凶手却当着她的面,心安理得地与自己的妻儿温情脉脉。
原本她也会是非常幸福的、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
可是爹娘死后,她再也做不回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闺中少女,再也没办法像闻瀚那样缩在阿娘怀里,撒娇一般向爹爹抱怨近来的不开心。
都是拜闻江所赐。
闻江眸光闪烁,显然忍了又忍,而后叹气道:“你怎么说我都认,但是,请你放了我的妻儿,他们是无辜的。”
“好啊。”
辛眠爽快点头。
闻江眼神微动,颇为意外。
“只要你把偷走的东西还给我,我就放了他们。”
闻江再也做不了表面功夫,沉着脸:“你耍我?”
“没有吧,还不是你太无能了,要是你能把那蛟索给解开,何须理会我的话?”
辛眠一脸无辜,“这蛟索虽是件稀罕物,但以你的修为,解开它自然不在话下,难的是你如何保证自己能在他们被绞成碎块之前将它解开。”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身前劲风侵袭。
“既然谈不拢,我只能灭口了,是你逼我的。”
闻江那张已然添了些许皱纹的脸猝然放大,占据了辛眠的整个视野,旋即眉心一凉,熟悉的刀尖再次抵了上来。
但这次,刀尖见了血。
从闻江动手到刀尖抵住眉心仅在瞬息之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辛眠反应过来时温热的血已经滴落在她的鼻骨。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鬼使神差地抬手,将那滴血横着抹开。
不是她的。
在她眼前,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挡住了她的大半视线,沾血的刀尖从这手的手背铮然钻出,停在她眉心前半寸处。
顺着这条胳膊往左看过去,卫栖山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撞入眼帘。
他用手掌阻挡了短刀的冲势。
再收回视线,能看到手背薄薄的一层皮下面一耸一耸的掌骨。
血很快流了下来。
辛眠没再迟疑,握住卫栖山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飞起一脚踹在闻江的腹部,流萤紧随其后。
闻江吃痛闷哼,松了短刀,反手甩出符箓缠住流萤,他则空出手来结印,周遭残存的所有碎石瓦砾簌簌抖动着腾空,顷刻之间砸向辛眠。
“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闻江赤红着眼,招招式式皆是密集的攻击,为的便是让辛眠腾不出工夫来操纵蛟索。
凝聚在一起的砖石如巍峨青山一朝倾颓,要将那道纤细的身影砸碎后掩埋。
此情此景,周雪芥只觉得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急急吼道:“闻江!我二人的性命早已用同生链绑在一起,你杀她便是杀我!可想清楚自己能否承担得起后果?!”
闻江扯出一抹冷笑:“没看出来吗?不是我没给她活路,是她不肯放过我!这个孽障早该跟她短命的爹娘团聚了!”
“少掌门,你放心,今夜过后,咱们这一群人都不会存在了。”
他微阖了眸,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你们会死,而我与我的妻儿则会挑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逸一生……”
第71章 恐慌
闻江最开始只是带着妻儿来松丘灯会上赏花灯的。
朝天阙太高了,凌驾于层层叠叠的雾霭流云之上,修仙一道又太漫长,他身后的家族在他的庇护下得以重整旗鼓,短短几年便再次立于仙门前列,还出了那么几名资质不错的后人。
他始终是闻家人背靠着的那座大山。
但是闻江其实并不渴望所谓的权势地位,这些他从出生的时候便可以拥有。
他是闻家家主的独子,自小受尽长辈宠爱,是同辈后生之间人人钦羡的存在,若是不入朝天阙,以他的天资与身份必定会成为闻家的下一任家主,毫无异议。
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包括他自己。
可是后来,因为某次世家联合猎妖,闻家卷入了仙门之间的明争暗斗。
为灵脉,为气运,甚至目光短浅到为了区区几样奇珍异宝,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夏夜,足足五六家仙门联手将整个闻家覆灭。
偌大的闻家悄无声息地淹没在浓浓夜色之中。
只有闻江逃了出来。
他满身是血,头发、脸、衣裳,到处都是,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他亲人的,亦或是在逃亡途中随手捏爆的一只野兔喷溅所致。
许云漪接应了他。
在他们经常见面的那道矮墙后,她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身躯稳稳接住了摔下来的血人儿。
闻家与同为修仙世家的许氏交好,两家经常往来,离得又近,所以许云漪从小就爱亦步亦趋地跟在闻江身后,哥哥长哥哥短地喊着。
闻江从此便真将她划到了自己这一边,再遇见有坏心眼的指着许云漪说她是个病秧子,闻江直接上去与人扭打在一起,直打得那些人趴在地上求饶。
许云漪以为闻江会一直那么威风下去,也最喜欢看他在一众世家子弟中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日见到如此狼狈又可怜的闻江。
刚一嗅见浓郁的血腥气她就控制不住地放声痛哭,惹来了家里的大人,看见抱在一起的两人时纷纷面露难色。
许家人原本不太乐意淌这趟浑水。
一则,不清楚那些仙门是否知晓闻江逃了出来,怕给自家招来麻烦。
二则,无论先前再怎么交好,如今闻家一倒,这闻江就是个毛头小子,还是背着家仇的毛头小子,许云漪若跟了他,定比不得在许家的日子舒坦。
奈何许云漪的性子实在倔,硬是抱着人不放,说闻江去哪她就去哪,她许云漪这辈子都要跟着他。
许父许母商量了一下,终于还是留下了闻江。
自那之后,许云漪与闻江的感情日渐深厚,曾经两家大人说过的要给两人定下娃娃亲的玩笑话,在他们
这里成了真。
两人初尝人事,闻江滚烫的眼泪落在许云漪的肌肤之上。
他发誓自己此生不会负她。
翌日便决定离开许家。
临行以前,闻江许诺,他定会找到修补许云漪根骨的法子,也会清了身上背负的血仇,以能够配得上许云漪的身份风光求娶。
许云漪等了他许多年,从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熬到了出门要受人一句前辈的年纪。
终于,闻江带着无垢玄凤骨回来了。
许云漪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听他讲着这些年的事。
闻江入了朝天阙以后,很快就因修为拔尖被他师尊看中,直接拜入沧浪峰,没多久就去找周衍,直白地表明他想要、也有能力成为一任峰主。
周衍当时瞥他一眼,轻飘飘地说:“那就弑师上位吧。”
闻江便手刃亲师,还把他师尊的遗体伪装成走火入魔,假模假样地掉了两滴泪。
在朝天阙站稳脚跟之后又借周衍的力迅速屠干净那几家仙门,连根囫囵的草片子都没留下。
然后遇见了陈盼月。
无垢玄凤骨到手,还当上了沧浪峰的峰主,他实现了当初对许云漪的承诺。
只是沧浪峰上还有他和陈盼月的女儿在,他怕许云漪过去之后会不自在,便在山脚给她造了座洞府,从此那里才是他的家。
直到今年,对闻菱仅存的父女情谊消散得差不多了,他就想给闻菱送出去,挑中了自己的徒弟段南奚。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周雪微找到他,说闻菱招惹了她,要给闻菱点教训。
周雪微口中的教训指的是什么闻江再清楚不过。
他只犹豫了一息,点头,默许了之后闻菱所有的不幸。
这时将许云漪带上沧浪峰,他们的孩子闻瀚也已经长到了五岁的年纪,该跟着他修习符箓一道,好传承他的衣钵。
一切都正好。
一切都将步入正途。
他所向往的美满就在眼前。
可是辛眠出现了。
毫不夸张地讲,这个小姑娘和那时的他简直是一模一样,满门被灭,仅她一人逃出生天,连看向仇人时要啖肉饮血的眼神都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