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眠不着痕迹地瞥了卫栖山一眼。
周雪芥眯眼,唇角漾起危险的弧度。
“虞绵师妹,昨夜我的灵宠例行视察后山,见到你鬼鬼祟祟摸到禁地入口,在那儿捣鼓了一时半刻之后,便消失在阵中。”
他盯着辛眠,继续道:“可是我父亲那边却并未收到任何有人闯入禁地的消息。不知道,这位师妹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在大乘期仙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进去的。”
卫栖山亦是疑惑。
“这很简单。”辛眠不卑不亢,“我只是用了一张匿身符,配上藏踪咒,便没有惊动阵法。”
“就这?”周雪芥眉毛一挑,“你是想说,我朝天阙的阵法出了差池?”
“或许吧,我不好说。”
“你!”周雪芥被她的态度噎了一下,“好,这阵法的确年头已久,兴许当真没那么中用了。既然这样,我还想知道,虞绵师妹为何要费这么大劲偷溜进禁地?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我是听人说卫师兄被关进了禁地,思及从前受过卫师兄恩情,不能不报,便大着胆子闯进去。”
“这样啊,虞绵师妹还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呢。”
“说来也是无知无畏,连卫师兄这般出众的人都落得一个断手的下场,我一介金丹期,当真是自投死路,幸好得少掌门相救。”
她刻意提起卫栖山的断手,果然转移了周雪芥的注意。
周雪芥面部表情十分夸张,捂嘴惊叹:“呀,卫师兄,你的胳膊——”
卫栖山眸色沉沉,没有说话。
“啧啧啧,可怜,实在可怜。这可怎么办,我姐断然不会喜欢一个残废,就算卫师兄长得再好看,声音再好听,舞剑的姿势再飘逸,残废就是残废,不配入我周家的门的。”
周雪芥持续作践他,语气恶劣,丝毫不留情面。
哗——
惊虹出鞘,横架上他的脖颈。
卫栖山面色不霁,掩藏在乱发之后的眼眸中蒙上层层阴翳。
“雪芥,你话太多了。”
从禁地里出来后灵力自然而然恢复如初,卫栖山的修为在周雪芥之上,此时惊虹一出,连辛眠都感受到了他的愠怒。
她袖手旁观。
剑架在脖子上,周雪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笑眯眯道:“我可不像卫师兄,心思重,我这人有什么说什么,若是冒犯到师兄,还请多担待。”
“自然。”卫栖山不收剑,面上浮起浅笑,“只是我这惊虹剑灵被封三日,眼下见到雪芥,不免觉得亲切,便也想开个玩笑。”
“无妨,我不在意。”
周雪芥这样说着,抬手将惊虹推离。
“不过说真的,断手可不是小事,不知道卫师兄打算如何?需不需要我去请来灵枢宗的长老,帮师兄看看可有接好的法子?”
他又笑:“虽然希望渺茫,但好歹试试。”
卫栖山唤回惊虹,抬手将贴在脸颊的乱发一并向后抹开,露出好看的眉眼。
他看向辛眠。
辛眠避开他的眼神,幽幽道:“少掌门心善,又待卫师兄这般好,卫师兄何不承了这情?”
“是呀。”
周雪芥喜欢听别人说他好话。
卫栖山
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他是什么想法。
明明在禁地里说好了,出来之后帮他接好断臂,辛眠此番临时反悔,他心里必定不爽,但依他的性子,不爽也不会表现在明面上。
辛眠不肯错过他的任何反应。
很遗憾。
这张面具连条缝都没裂。
似乎从禁地里出来之后,他便又成了那个完美无缺的卫栖山。
即使内里已经崩溃,他也要装下去。
难怪那么长时间,她竟都没发现卫栖山已然变了心思,还傻乎乎地说他是爹娘买给她的童养夫,很贵的,他不可以喜欢别人,心里眼里都只能有她一个。
他听了总是笑。
原来那是嘲笑。
辛眠看着他,不知不觉又把自己手心掐得生疼。
“咦,虞绵师妹,你脸色这么差?”周雪芥打破了突如其来的沉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
“噢我知道了,师妹一定是被吓着了!”
周雪芥打断她的话,骤然凑近,在她耳边如蚊声讷讷:“虞绵,禁地里面是不是很漂亮?发生的事定然也十分有趣。”
呼吸轻轻擦过耳廓,捎来少许痒意。
辛眠抬手想挠,不想这周雪芥竟又是那般登徒子架势,问都不问便径直抓住了她的手腕。
甩不开,辛眠立刻撤身,可是裙摆只来得及荡漾两圈,便又被他一把扯向身前,险些站不稳扑进他怀里。
“你,当真是为了报恩么?”
这次周雪芥垂下头,伏得更近。
擦过辛眠耳畔的不再是轻浅的气流,而是他微微发凉的嘴唇。
辛眠后背生起一股恶寒。
巴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起。
却在即将扇到周雪芥脸上时,被卫栖山斜刺里伸过来的左手牢牢锁住。
又是手腕。
又是手腕!
过不去了是吧?
辛眠愤而转头,迎面撞入卫栖山幽暗滞重似无底深潭的眸中。
第6章 撞破
那眼神看得辛眠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见过卫栖山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记忆里的卫栖山,眸中向来含着一汪春日的温泉水,望向她时总是柔和而宁静,偶尔会带着少许宠溺的无奈。
辛眠喜欢那样的他。
也以为那是喜欢,与她一般无二的喜欢。
即使后来另喜欢了周雪微,卫栖山也不曾对她拉下过脸,甚至是送她那穿心的一剑时,目光里都带着令人鼻头酸涩的怜悯。
都是假的。
从前是为了讨好于她。
后来,则是瞥见她必死的结局,伪善罢了。
辛眠心底泛起苦涩,面上却扮作懵懂模样。
“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她从卫栖山的钳制中抽出手。
“少掌门这般尊贵无比的人物,同我开个小小的玩笑,我不该生出打人的心思,平白伤了同门和气。”
辛眠垂下眼眸,乖顺无害的语气活像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小白兔,剑拔弩张的氛围这才缓解。
“哎呀卫师兄,你看你,把师妹吓着了。”
周雪芥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手指逐个松开,放过了辛眠。
他后退半步,将手背在身后,歪了头看着辛眠:“虞绵师妹,我无意冒犯,只是对禁地里的东西实在好奇,父亲又不准我进去玩,这才想要问你一问,可千万别生气呀。”
“少掌门赤子心性,难能可贵。”
“也不要生卫师兄的气。”周雪芥咧嘴笑,“他和我姐姐的关系比较特殊,心里面难免会偏私,我向你保证,他可绝对不是针对你或欺负你的!”
听他这样说,辛眠自然抬眼看向卫栖山。
卫栖山默然静立,一言不发。
辛眠心底冷笑。
还真是一条好狗。
费尽心思挣开她赠予的铁链,又迫切地咬住了周家人抛过来的栓绳。
下贱的东西。
“不会。”她善解人意道,“师兄都是为了宗门,为了我们。”
完全任人拿捏的姿态。
周雪芥看着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行吧,念你这般知趣,我也不跟你计较了,改日有机会的话请我吃顿酒算了,这次就放过你。”
“至于卫师兄这手——”他话锋一转,嗤笑道,“我呢,断然不会为了你去欠灵枢宗老头子的人情,你若愿意试,去求我姐好了,虽然没听说那群老头子有这样的能耐。”
留给卫栖山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周雪芥背着手一晃一晃地走远。
卫栖山脸色阴沉,自从周雪芥出现便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垂在身侧,伤痕遍布的身躯被细碎的刺痛席卷。
方才精神紧绷,倒也不觉,眼下一股脑涌上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血顺着他的手臂蜿蜒流下。
“师兄伤得这般严重,还是快些去求雪微师姐,请灵枢宗的长老来疗伤吧,别落下什么隐疾,惹雪微师姐心疼。”
听着是好心提醒,却满含嘲弄。
“我也该回飘渺峰了。”辛眠道,“师兄保重。”
她转身欲走。
卫栖山哑声道:“等等。”
辛眠顿住脚步。
“师妹说的报恩,是何意?”
卫栖山望着她的背影,喘了口气,道,“我……不记得曾经有恩于师妹你。”
原以为是应付周雪芥的托辞,但周雪芥说她是故意闯禁地,她也承认了,那么,便与她在禁地里的那番说辞无法相圆。
她不是误闯。
她是奔着他去的。
奔着他?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