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她道,“或许我们应当先想想该如何从这里出去,若是出不去,缝好了胳膊又有什么用?”
一语点醒梦中人。
卫栖山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泼凉水。
他沉浸在断肢复生的庆幸里,竟忽略了最为重要的事。
是啊,要能出禁地才行。
作为朝天阙首席大弟子,他对于门中的禁制阵法与上古遗迹再了解不过,自开宗立派以来,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禁地中逃出来的一只手都能数完。
卫栖山看向辛眠,幽暗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
但她不一样。
禁制并不能完全束缚她。
她是变数。
“我知道禁地的出口。”卫栖山道,“师妹若是不嫌弃,便由我在前开路。”
“不嫌弃。”辛眠歪头,手指在那条断臂上一点一点,“这个,等出去之后,我再为师兄接上。”
那也就意味着,他的残缺有很大可能被除他们二人以外的弟子看到。
卫栖山的脸色瞬间变差。
“出去后?”
“嗯,师兄是怕我不守信用不成?”
“不是。”卫栖山连忙道,“师妹说什么便是什么,我没意见,我是怕出禁地后遇见其他人。”
“其他人?”辛眠不解,“都是同门,为何怕遇见?”
“我……”
卫栖山一时语塞。
他叹气,自嘲地摇了摇头:“算了,我在想什么呢,能不能出去还是未知数。”
“师兄不必担忧,就算大家知道了,也都会心生怜悯,没有人会嘲笑师兄的。”
辛眠乐于见到那般场面。
卫栖山这个人骨子里便怕别人看不起。
他自幼被卖掉,体内打上了属于辛眠的烙印,说好听点是做童养夫,说难听点,不过是她爹娘顺手养的一条狗,成日围着她打转卖笑的那种。
爹娘说过,若是日后辛眠有了旁的意中人,不愿用他,就引动他体内情契,他便会痛不欲生,杀之即可。
她知道卫栖山心底掩藏的自卑,因而从未对他说过重话,用自己的方式呵护着一颗敏感的心,结果落得那般惨淡下场。
如今想起只觉恨极,这狗东西根本不配她珍之重之。
这副可怜模样真应该让所有人都看看,让周雪微、周掌门这些他费力讨好的人仔细看看。那时,卫栖山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走吧。”卫栖山从辛眠手里接过断肢,“不劳烦师妹,我来拿就好。”
二人出了山洞,一路往林子的反方向行去。
出口并不显眼,他们来到一处光秃秃的岩壁前。
卫栖山在三块碎石上各摸了摸,充斥着灵力波动的缝隙徐徐撑展开来。
“这便是禁地的出口,肉.体凡躯一旦踏足,就会遭到密集而锋利的罡风绞割,体质好些的或许能硬扛,体质一般的,大都被绞成了肉泥,反哺禁地的阵法了。”
“这里的动静会引来妖物,事不宜迟,我先探路。”卫栖山看向辛眠,“虞绵师妹,你有灵力傍身,务必保护好自己。”
说罢,他上前一步,抬手去触碰那道缝隙。
“等等。”辛眠叫住他,“让我先来。”
卫栖山疑惑:“不是说好了的?”
“那我反悔了嘛。”
辛眠把他的手拨开,自个儿伸手去碰。
灵力汇聚在指尖,形成一道保护屏障。
凑近。
再近。
倏地,腕上一凉。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的手腕整个握住。
是个男人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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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获救
卫栖山比辛眠反应还快,当即便探手去捉。
“不要冲动。”
辛眠喊住他,视线落在腕上这只手的手背。
温热的,只是较寻常人凉些。方才冷不防被抓住,只顾着警惕,没能仔细感受。
是活人的手。
辛眠手指略微动了动,试图从这只手中挣脱出来,那边的人却加力,细长手指收紧,不允许她挣开。
“你是何人?”辛眠问道。
没有回应。
“他好像抓上瘾了。”
辛眠无奈地耷拉眉毛。
“我帮你。”卫栖山上前,动手前先看了辛眠一眼,“师妹,冒犯了。”
就在他碰到那人手背的瞬间,缝隙里再度伸出一只手,大手径直冲向他的面部,如同捏泥团一般扣住了他的两侧脸颊。
“师兄!”辛眠心下一紧。
旋即,腕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拉着她踉跄几步跌进了缝隙。
她下意识调动全部的灵力护在身周。
对,卫栖山。
没有被控制的另一只手在身侧胡乱扒拉两下。
卫栖山在哪里?
他没有灵力,难道就这样被削成肉泥?
不行,不行,她还没玩够呢。
辛眠的心悬在嗓子眼,呼吸不由自主放慢。
忽然,整个手被柔柔拢起。
卫栖山的声音在她耳边:“师妹,我在这里。”
辛眠愣了愣,“啪”地甩手。
甩得太用力,骨骼咔吧一声响,传来隐隐的钝痛。
“别碰我!”
她将手收回,沉默了一会儿,冷冷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被绞成肉.泥了。”
“还好……”卫栖山声音发闷,“可以忍受。”
覆在他面上的这个人的手,似乎在用灵力保护着他。
很快,他们眼前一亮,大片的日光刺进眼中,受刺激而涌起的泪水几乎是夺眶而出。
辛眠用手挡在眼前,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从指缝间模糊看去,这里不是她进入禁地时的那片怪异林子,反而绿茵莽莽,一派生机盎然。
这是……
哪里?
辛眠没有印象。
“呃……”
她听见卫栖山的呻.吟。
眼睛适应得差不多了,她放下手,瞥见狼狈不堪扑在地上的卫栖山。
原本身上的仙袍虽沾了血污,又脏又乱,但大体还算齐整。现如今却是被鲜血染透,无数的划痕将仙袍割得支离破碎,若不是看清楚卫栖山还是人形,她都要以为这当真已是一滩肉.泥。
辛眠心下稍松。
“你很担心他?”
陌生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语气略显凉薄,但又有着少年人的锋芒。
什么人?
辛眠立即转过身,右手迅速握上了流萤剑柄。
“你们好。”
来人一身玉白仙袍,分明是同朝天阙其他弟子一般的制式,衣领却是鲜艳的赭红,仙袍下摆以及袖角绣上了金丝云纹,明目张胆地彰显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这般装扮,只有——
“雪芥……”卫栖山虚弱飘忽的声线从辛眠身后飘来,“是你啊。”
周雪芥。
掌门周衍之子,周雪微的亲弟弟,朝天阙如今的少掌门。
居然是他。
怎会是他?
辛眠面露警惕,不敢大意。
“别这么紧张嘛,刚刚可是我救了你们。”
周雪芥摊开手,含笑目光落在辛眠脸上,没有多做停留,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的卫栖山。
卫栖山已经撑着身子站起,发丝凌乱散落,浑身浴血,唯有脸部干净无污。
周雪芥拍掌笑:“哎呀呀,卫师兄,看我对你多好,特意保护着你这张脸,连一道细小的划痕都没有留下呢!”
辛眠也扭头看,果然如他所言。
“方才……是你的手?”她问。
“嗯嗯。”周雪芥点头如啄米,“不然还有谁的手能这么好看呢?怎么样,被我拉住手腕的感觉是不是很舒服?”
辛眠不搭腔,只打量着他。
男生女相,皮肤白皙胜雪,面部线条柔和,眼尾略微上挑,状若桃花,眼神里有着久居人上而养出的骄矜与傲气,瞳仁颜色不算浅,却泛着淡淡的金色,笑起来的时候虎牙要露不露。
她从前只是听说过这位少掌门的存在,并未见过其真容,如今一见,眉眼同他姐姐倒当真有两三分相像。
最讨厌的长相。
辛眠敛眸:“多谢少掌门出手相救。”
卫栖山缓慢挪行到她身侧,侧过脸扫了她一眼,确认她并没有受伤,才又看向周雪芥:“不知雪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来接你们啊!”
“接?我们?”卫栖山犹疑,“是你姐姐她……”
“你想什么呢卫师兄,有必要把自己看得这么重吗?”周雪芥眼中浮起嘲弄之色,“我姐既然把你丢进去,就断然不会管你的,能活呢,算你本事大,算她没看走眼,若是死了,她也就伤心那么一阵子罢了。”
卫栖山并未因他的无礼而气恼:“原来如此,那,你又是如何知晓,虞绵师妹也在禁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