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栖山摇头,只一味按着她。
等辛眠真的没有了把断手还他的意思,他如蒙大赦,豆大的汗水自下颌角滴落。他抬起手腕,两片嘴唇抿住蛟索的一端,脖颈往外一扭,将那蛟索取下,重新给辛眠戴上。
“在逆道十八境里我把这个解了下来,一直忘了还给你。”
没有那么紧张的时候,卫栖山找回了声音,“我不在朝天阙的时候,你还戴着它,让它保护你,等我回来。”
说罢,不等辛眠有什么反应,他迅速起身,一眨眼就消失在视野中。
要不是已经用过这蛟索,知道它是件好用的利器,辛眠都要以为这是在强买强卖。
耳边恢复了宁静,唯余水声淙淙。
……
沉霜渊里没有旁的杂事打扰,辛眠在这里过得纯粹又充实,睁眼就是打坐,调息,修炼,一直到累得脑袋晕沉,快昏过去了,才随便找块松软的土壤席地而卧。
倒真有几分天为我屋地为我床的自在。
期间周雪芥拿了齐云间的令牌来过三次。
一次是膳食堂里新做了应季的赤梅糕,他清晨赶了个大早,毫不顾及其他弟子哀怨的眼神,蛮横又霸道地把一整锅都端了来,以至于辛眠吃到的时候还烫嘴。
一次是带着谈盈一
起,虽然满脸的不情愿。
他原本就是瞒着周衍来的,在这沉霜渊里待不了几个时辰,还要硬生生分出一大半给谈盈。
给她就算了,这一大半里的一大半,谈盈又要眼泪汪汪地说些没用的废话,周雪芥只能百无聊赖又无比心急地站在一旁踢石子玩。
气死了。
还有一次,是来告诉辛眠,闻江为他那个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如今已经修成正果的心上人张罗着补办了一场婚宴。
他在宴席上呛了闻江两句,给那老东西找了不自在,但是怕自己又擅自做主惹辛眠不高兴,就没有把他做的那些坏事揭露出来。
周雪芥跟辛眠讲起这些的时候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说完还眨眨眼,像是期待辛眠夸他。
辛眠咬着一块茯苓糕,掀掀眼皮:“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周雪芥登时七窍生烟,眼睛瞪得一个大一个小:“你才叽里咕噜!你刚刚饿着的时候肚子一直叽里咕噜!”
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嘴巴还撅着,辛眠像是哄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脸颊。
“我听见了,话真多。”
周雪芥刚才还生动乱飞的五官骤然定住,眸子里瞬间充斥着慌乱与无措,仿佛见鬼了一般,逗得辛眠笑出了声。
直到这日。
听见长靴踩在泥土地上的闷响,她以为又是周雪芥,便没有抬眼,随口说着:“这么大地方呢,自己找地儿坐。”
来人却没应声。
奇怪。
不是周雪芥?
辛眠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皱,缓缓掀起眼帘。
“你是谁。”
浑厚的声音随之响起,落在耳中,似乎在哪儿听过。
睁开眼时,不怀好意的罡风卷着流沙碎石迎面扑来,她手一撑地,向后空翻消解掉这强劲的冲力,衣袍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闻江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出现在风卷之后。
第61章 闻江
稳住身形后,辛眠看清此人,方才还放松的下颌骤然紧绷,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也立刻收紧,警惕地盯着闻江。
他怎么会来?
辛眠自认与闻江无任何交集,除了——
她心念一动,问道:“闻峰主可是去过地牢了?”
闻江沉着脸,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倨傲地睨着辛眠:“我闻江身为一峰之主,做什么事,竟还需要向你这么一个黄毛丫头报备不成?”
“那倒不是,闻峰主连灭人满门这种事都能瞒着发妻做得那么利索,毫不拖泥带水,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陈盼月?”
辛眠压了压手腕,“或者说,我那位被你弄得神智疯癫的姑母。”
闻江敛眸,审视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
“你就是那条漏网之鱼。”
“既然都知道了,何必还假惺惺地问我是谁?不知道闻峰主今日是耍了何等欺骗人的手段,竟能让我师尊放你进来。”
闻江背在身后的手懒懒蜷缩了一下。
这丫头一点都不怕他。
全家上下都死在他手里,整个沉香山血流成河,前不久还去了地牢一趟,亲眼看见陈盼月如今是怎样一个惨淡境况,她眼中却看不见任何惧怕,只有熊熊燃烧的恨与恶。
有意思。
闻江抬起些下巴,已经有些岁月痕迹的嘴角往外扯动。
“我同齐云间说,你便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小侄女,演了几分情真意切,他自然放我进来同你相认。”
“你住口!”辛眠脸色大变,拧眉怒斥,“听你这样称呼人实在恶心!”
陈盼月是蠢,蠢得不行才被闻江这种烂人利用,且不说她可不可怜,就算可怜,那也是她自找的。闻江就不一样了,他是纯坏,又极度自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无论是欺骗陈盼月毁了她的一生,还是为了一根凤凰骨灭她满门,亦或是为了讨好周衍和周雪微将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拱手送出。
桩桩件件,恶行累累。
此时此刻站在这儿,长身玉立,闻江是那种清癯但并不瘦弱的身形,穿得人模狗样,满头乌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还簪着一朵枝头初绽的梅花。
?
辛眠眨眼,确信没看错。
这老东西竟还挺爱打扮,可惜了这好看的新梅,落在这种烂人的头上,香气与光泽都被掩去了不少。
“闻峰主头上这花蛮漂亮的,想来是新娶的那位仙子为你戴上的吧?”
闻江眸光闪了闪,唇角漾起一抹悠然的笑:“她确实喜欢捣鼓这些没用的小玩意。不过,该说真不愧是一个家里养出来的吗,你同那疯妇说的话一模一样。”
“哦?你是今日去见的她?她怎么样了?可还清醒?”
辛眠问了一连串。
闻江颇有些意外:“你不恨她吗?”
“恨啊。”辛眠点头,“难道你以为我是在关心她吗?那倒错了,我问这些,其实是好奇你有没有杀了她。”
兴许是她眼中流露出的异样期待太过真挚,闻江当真信了她的话。
“我不会杀她。”
辛眠疑惑:“为什么?”
闻江叹气:“再怎么说,我始终亏欠于她。”
他周身的凛冽气息稍稍冲淡了些,再次抬眼看向辛眠时,眼神已不再如方才那般冷峻凉薄。
“所以我也不会杀你,你不必这般防备着我。”
说着,闻江带上了些许长辈的口吻,“那时的事情实在没有办法,我需要那块无垢玄凤骨,本想趁夜深潜入将它窃出,奈何你父亲过于警觉,又动了杀招,我只能做得绝了些。”
言语间似乎是想让辛眠体谅他。
好大的脸。
辛眠按捺住想杀人的冲动,咧了嘴角:“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闻江摇着头道:“我不介意这个。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日后在这朝天阙,我多少会照拂你一二,也算是让你黄泉之下的父母安心些。”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错。”
闻江终于将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些,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衫。
“毕竟你日后也要成为周家的人了,我不希望这个误会一直存在。但是只有一点,陈盼月我不会放,你也最好断了救她出来的念想。”
他自认已经将话说尽,以他沧浪峰峰主的身份,今日亲自来向这么个黄毛丫头示好,已经够给她面子了。
不求她感恩戴德,但是也该识相些。
闻江扭脸看向宽阔浩瀚的寒潭,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迎面吹来。
这里倒是个好地方,改日让阿晴也来淬洗一番,应能中和掉无垢玄凤骨中残存的戾气,修补得差不多的根骨定能得到更好的滋养。
“挺冷的,你一人在这里不好过吧?”他兀自寻摸着,“齐云间将你禁足在此,应是为了避开周衍的怒火,我见周衍今早去了瞿州方向,想来是要去岑友望那儿讨说法。”
没人理他,他还说个不停了。
“哎,要不说你这丫头真是好命,杀了周雪微,却还有周雪芥那蠢小子死命保你,任是周衍恨极了你,也不得不顾周雪芥这条独苗的性命,至少周雪芥还喜欢你的这段时日,他拿你没有任何办法。”
见辛眠许久不说话,他觉得有些没趣。
反正话都说到了,这丫头能讨得周雪芥欢心,想来也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
行,言尽于此。
闻江想,知道内情的人都说他对陈盼月只有利用,但其实在他看来,他终究是念着些旧日情分的,不然也不会过来同这黄毛丫头说这么多。
他还记得陈盼月第一次收到他送的花灯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大片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