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巧的鞭尾缠上他的储物戒,稍稍一刮便送到了辛眠掌心。
周雪芥瞳孔骤缩,大喊大叫:“喂!贱人!你竟敢抢我的——!!”
惊虹在他的操控之下猝然加快,转瞬便到了辛眠身前。
当——
碎玉声清透悦耳。
储物戒上镌刻的法阵被破坏,辛眠轻而易举地将那句假尸拽了出来,扼着咽喉,撞上了惊虹剑尖。
剑尖自前胸钻出,同原本便存在的那道剑痕完全重合。
心脏仿佛被人徒手掐住。
好痛,喘不上气,好想呼吸。
救救她。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感同身受般再度经历了三年前那令人窒息的穿心一剑,整个身子剧烈颤抖起来,手指深深抠进假尸冰凉的皮肤里。
卫栖山替她喊了出来。
“啊啊啊啊——!!!”
绝望,崩溃,痛彻心扉。
随后是皮肉与碎石摩擦的声响,他在地上抽搐,挺动,冒着筋脉寸断的风险强行爬起来,双腿打颤,跌跌撞撞奔过去,从辛眠手里扑下尸体,抱进怀里,而后摔倒在地滚了几遭。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的辛眠。
为什么连一具尸体也不肯放过。
为什么偏偏在他眼前重现那一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卫栖山双眼猩红,目光像是要吃人一般甩向辛眠和周雪芥,嘶着嗓子:“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想要做什么。
对了。
辛眠的呼吸渐渐平复。
她看向周雪芥,这张平素俏丽又张扬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仿佛刚才那件事有多么惊世骇俗。
至于吗。
这样想着,她在周雪芥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周雪芥便如秋风扫落叶般仰面摔了下去。
辛眠将凝血生肌膏的盖子取下,举到他伤口上方,罐口朝下,质地黏稠的药膏缓缓流出来,一滩一滩落在周雪芥的肚子上。
“你找死!”周雪芥依旧张牙舞爪,“疯了,真是疯了——”
辛眠的手猛地按在他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乱动。”她语气平静,“说了很疼,给你上药呢。”
将凝血生肌膏均匀涂抹好,辛眠才站起身,走到卫栖山那边。逆着月光,卫栖山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清楚幽暗的面部轮廓。
好熟悉。
总是这么熟悉。
他将怀里的尸体抱得更紧了些。
可是没用,辛眠蹲下去,将他冻僵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他怀里硬生生把那假尸扯了出去。
卫栖山竟说不出难听的话。
他能感觉到,师妹很难过,很痛苦,好像在哭,魂魄在轻声啜泣。
心脏好痛,五脏六腑都痛。
意识有些恍惚了,依稀听见师妹的声音:“卫师兄,明日掌门为你和雪微师姐指亲,你要答应他,好吗?”
“为什么?”他问。
“你答应他,我就把她还给你……把辛眠,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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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眠等着谈盈淬体结束才回去。
一夜好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缝倾洒入屋内时,合衣而卧的辛眠睁开了眼。
“绵绵!快醒醒!师尊说——”谈盈清脆的声线穿过半掩的门扉,“掌门今日在前殿宴请众仙门,让我们也一同过去呢!”
长靴匆匆踩上门槛,谈盈推门的瞬间,与坐在榻边愣神的辛眠对上了视线。
“你醒了呀。”她一股脑冲进来,“快快,师尊把这事给忘了,临时才让秦姣师姐来通知我们,现在其他两峰的弟子都已经就座了呢!”
两人一溜烟儿出了门,御剑穿梭在群山之间,果然看见有不少受邀而来的仙门贵客被仙鹤领着往前殿去。
这次群仙宴不比上次闻菱的生辰宴,周衍以秋时小聚的由头请了别宗的掌门前来,除了客席,并未做过多座位上的安排。
前殿已经人影幢幢。
谈盈一眼就瞥见段南奚旁边空着的两个位置,拉着辛眠东拐西拐,可算落了座。
“段师兄,你是专门给我们留的位置吗?”
段南奚点头:“嗯,我问了秦姣,得知你们会来晚些,便自作主张给你们留了位。”
“怎么叫自作主张呢?段师兄这是先见之明!”谈盈不认可,“你说是吧绵绵?”
她往右一瞧,辛眠魂不守舍。
段南奚问道:“昨晚没睡好吗?”
辛眠没应声,被谈盈推了下胳膊才回过神,迎上段南奚关切的目光:“师兄?你问我什么?”
“问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谈盈重复了一遍,“不该啊,我们一起从沉霜渊回去的,你比我醒得还晚呢。”
“嗯,我睡挺好的,多谢师兄关心。”辛眠浅浅笑道。
周围的交谈声忽然小了许多。
大殿正前方,掌门周衍出现在众人眼前,身后跟着脚步虚浮的周雪芥,和神采飞扬的周雪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雪芥的目光隐隐透着
幽怨,似乎看了辛眠一眼,可辛眠看过去时,他又盯着空中某处。
谈盈低叫出声:“呀,卫师兄!他怎么和掌门坐在一桌了呀?”
段南奚觉得很正常:“卫栖山是掌门座下首席大弟子,自然该坐在掌门那桌。”
“可是上次……”谈盈嘟囔,“上次卫师兄就……”
“闻菱生辰宴那次吗?”段南奚想了想,“或许他有他自己的安排吧。”
他给谈盈和辛眠各斟了一盏酒。
“嗯,也是。”谈盈立马接过,“哇,谢谢段师兄!”
段南奚瞥见辛眠的注意力在别处,顺着看过去,看到了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卫栖山。
卫栖山?
师妹什么时候和他熟起来的?
犹记起闻菱生辰宴那次,抢在他前面,率先被师妹扯在手心的纯白色外袍,以及在周雪微出手时,骤然出现在师妹身前的那把惊虹。
都和卫栖山有关。
段南奚若有所思,将辛眠的酒盏轻轻放下。
精美的菜肴呈上来,伴着乐舞,周衍同客席上的仙门领事们相谈甚欢,间或举起酒盏,觥筹交错间,周雪微得体而从容的笑容若隐若现。
辛眠垂下眼,捏在酒盏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段南奚察觉她的情绪不对劲,温声宽慰:“别让自己太紧张了,师妹。周雪微上次对你动手,已经被齐峰主教训过了,倘若她再寻你麻烦,我定不会袖手旁观。”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柔,辛眠心中漾起淡淡暖意。她抿了口酒,小声应道:“好,谢谢师兄。”
段南奚待她与旁人不同,她是知晓的,这份情意她无以为报,只能装糊涂,装不明白。
并非不渴望助力,然而自小相处的卫栖山都能那般轻易抛开她,她怕自己再度陷入温柔的漩涡之中晕头转向,滑向另一个深渊。
但是段南奚的话也提醒了她。
是,她眼下已不是那个举目无亲的外门孤女,她有师尊,有好友,有师兄师姐,也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
想做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的。
辛眠抬眸,正好看见大殿正前,周雪微撒着娇搂住了周衍的胳膊,唇色鲜艳,一开一合,像是说着什么俏皮话。
而后,周衍双目含笑,牵着女儿的手站起身,举起酒盏致意。
她还看见,卫栖山的脸色灰败,眼底阴翳层层翻涌。
辛眠抿唇。
隔着人群遥遥望去,她眯起眼,指尖瞄着卫栖山唇角的位置,在空中画了一小道向下弯起的月弧。
笑一笑嘛,开心点。
第19章 情契
见掌门举起酒盏,宴席上诸位亦纷纷举杯。
周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此时日头正盛,周雪微屏退了随侍在旁为她撑着雉尾扇的仙侍,从檐下洒落的阴影中走出来。
入秋后的日光不再晃得人眼疼,却也足够明亮,自周雪微裙摆处寸寸向上吻过,从肩膀跳到脸颊,进而附在了每根发丝上,将那满头乌发染上了一层暖光。
她站在周衍身侧,一颦一笑间尽是欣欣然。
谈盈拉了拉辛眠的袖角,小声道:“雪微师姐心情好像很好。”
“嗯。”辛眠点头,“看得出来。”
“她高兴什么呢?”谈盈抿了口酒,兀自琢磨,“不就是场寻常仙宴嘛。”
尾音尚未散尽,便听闻满堂哗然。
“哇——下雪了!”
“天哪天哪,好漂亮!”
“眼下不是才入秋不久吗,怎么竟飘起雪花来了?”
两三点冰凉没入发顶,谈盈呆呆地望着漫天洒落的絮雪,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段南奚抬起手,那雪花落在他的掌心,眨眼间便融化掉,唯余一处两处不甚明显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