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勾起唇角,抱着双臂走到辛眠身侧。
“都这样了,居然还能装。”周雪芥轻声感慨,“是我小瞧了你。”
辛眠不打算和他打哑谜:“我不太明白,少掌门说直接点,比如,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还有。”她转头,直直盯着周雪芥,眸色晦暗不明,“我到底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今日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不难猜,周雪芥定然是背后推波助澜的那只手。
冒牌货,她,卫栖山,傻子一样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周雪芥动动手指头就能牵引他们脊梁上穿着的傀儡线,演一出精彩的大戏给他看。
多憋屈啊。
不过无所谓,她不在乎。
她只好奇周雪芥都做了什么,以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被辛眠直白而不加掩饰的视线盯着看,周雪芥唇角漾起一丝惬意,他倏而偏过头:“其实你真的应该感谢我。”
“什么意思?”
“你不是问你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吗?”周雪芥看着她,“那好,我告诉你,朝天阙藏书阁里的古籍秘法浩如烟海,这其中总有那么零星几类令仙门谈之色变的禁术。”
“而我,刚好在研究如何让死人复生。”
让死人复生。
辛眠只觉得脑子被重重一锤。
“那段时间姐姐总是提起你,噢,你都不知道她提起你的时候表情有多么精彩,我还从没见过能将她惹成那副模样的,完全就是个疯子,她也就是欠收拾,你能气她,所以我喜欢你,卫栖山也能,但你们都喜欢卫栖山,我就讨厌他。”
“有天我姐说要杀你,随便呀,杀便杀吧,正好拿你的尸体练手。”周雪芥低笑,“三年,没想到还真成了。你从坟里爬出来的那一晚,一定没有注意到坐在树上看着你的我吧?”
回想起三个月前,辛眠从棺材里惊醒,第一反应是去摸心口的剑痕。
剑痕还在,呼吸、心跳也在。
她不是死了吗?这里是地府?不像啊。
辛眠动了动手指,发觉体内灵力澎湃,同先前那可怜的一丁点灵力大相径庭,轻而易举就移开了压在棺材板上面的土。
当时似乎特意看过,那些土都是新土。
原来是这样。
辛眠沉默,又问:“这禁术还可以改善人的根骨?”
周雪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移转了视线看向沉霜渊中央,那里,卫栖山已经拉住了那具尸体的手。
“是他,他来找我,问有没有法子能复活你。”
有病吧,先杀,再复活,拿她当什么,玩物不成?
假惺惺。
辛眠冷笑。
周雪芥瞥见她的表情,眼底玩味更甚:“真的,别不信,我就跟他说了,可以倒是可以,只是需要无数天材地宝打底,还得放在冰棺里保尸身不朽,暗室里那些血阵你也看见了吧,都是我告诉他的。”
他突然发癫一般大笑,笑声肆意,不怀好意,惹得辛眠心头一阵烦躁。
“哈哈哈哈——都是假的!”周雪芥猛地一拍大腿,笑弯了腰,“那尸体也是假的!是我用软玉幻化而成的!那个蠢货,连冰棺里的尸体被人掉了包都不知道,三个月了,居然真就没发现,笑死人了!”
他笑得这么畅快,辛眠觉得跟着笑两声会比较应景,可是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萦绕心头的疑惑被揭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谢谢我吗?”
周雪芥歪了头,邀功一般露出他的虎牙。
不知是不是因为大笑而分泌出少许晶莹眼液,一双桃花眼灿若天上繁星。
辛眠愣了愣,薄唇微启。
“哎还是别了,你这个人心狠,我受不起。”周雪芥又改口阻止,“我今日把假尸弄来呢,一是因为软玉的灵蕴快要耗尽了,需要补充极寒之气。二呢——”
他勾勾手指,灵气凝成的金丝将刚被卫栖山推上岸的假尸牵了来。
辛眠看见卫栖山踉跄跌行,狼狈摔倒。
站不起来,却拼命要站,眼睛红得要命,像是快滴血。
“还……我……”
他牙齿打着颤,被寒气冻得说不出更多的话,浑身像是被霜打了的叶子一般,身体表面浮着一层雾白。
周雪芥没理他,将假尸收进储物戒,继续说道:“父亲明日便要为姐姐指亲了,姐姐是雪夜出生的,如今入秋,虽然还见不着雪,但大乘期仙人自是可以引动天象,届时漫天飘雪,一定特别美吧。”
所以呢?
辛眠想问。
他转而看向卫栖山,扬声道:“卫师兄,该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了,我就先走咯!”
“等等!”辛眠喊住他。
“怎么啦?”
“那块软玉,你还用它干过什么吗?”
辛眠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忽然起了风,从脸颊两侧呼啸而过,寒气直往耳道里面钻。
周雪芥回过眸,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咧嘴一笑:“没有噢。”
他转身的刹那,一道漂亮的银弧从辛眠眼前划过,尾端捎带着一抹赤红,悄无声息地追上了周雪芥的背影。
噗呲。
惊虹刺穿了周雪芥的腹部。
殷红的鲜血从天而降,一滴,两滴,落下来的时候被冻成了血碴子,砸在地面,碎得飞溅。
第18章
复现那就自己爬着过来拿。
扑通。
周雪芥狼狈摔下来,身体与地面猛然相撞,骨头发出痛苦的闷哼。
他跌坐在地上,垂着头,头顶惯常竖起的几根发丝摇摇晃晃。腹部逐渐洇开一片血迹,血迹正中央,银白剑刃泛着凛冽冷光。
低笑自他的胸腔蔓延到空气里。
辛眠才从那一瞬间的惊诧中回过神,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去看卫栖山,他仍旧趴在那里,眼底浮现一抹阴狠,死死地盯着周雪芥,嘴唇冻得不见分毫血色。
“还,给,我。”他一字一顿,声音从喉头滚出。
周雪芥止住笑,缓缓抬眼,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平日的随性,眼皮半耷,面无表情地扫过卫栖山固执的脸。
“好疼啊……”
说着挺了挺背,插在他腹部的惊虹倒飞而出,借着冲劲在空中旋转了几周之后凿进不远处的岩壁。
“唔。”周雪芥捂着伤处,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衬得他的手指惨白得不像话,他颤巍巍站起来,看向卫栖山,后槽牙紧咬,“你居然敢伤我,你居然……”
卫栖山绷着唇,亦撑起身子。
尚未坐起,便听周雪芥又说道:“想要这个?”
卫栖山立刻抬起头,视线被周雪芥手中那枚储物戒牢牢牵着,再无暇顾及其他。
周雪芥挑眉:“那就自己爬着过来拿。”
话里的羞辱意味犹重。
卫栖山的手指深深抠陷进地面。
“听见了么?”周雪芥冷声道,“立刻,爬过来。”
他现在非常生气。
原本今夜是想要当着卫栖山的面揭开辛眠的身份,好好欣赏一出大戏,结果一个两个的都不配合,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先是那女人,都这种程度了居然还能忍而不发,面不改色地让卫栖山跳进沉霜渊去寻那具假尸。
无趣至极。
只有在听说自己用禁术复活了她时才流露出那么一瞬间的失态。
再是卫栖山,没出息,太没出息,居然真的就为了一具假尸跳进沉霜渊,又胆大包天地控剑捅他。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若非是贪恋朝天阙带给他的名声地位,硬要留在这里,何至于对外门的辛眠不闻不问,让她招惹了姐姐,落得那样的下场。
两个人都是活该。
周雪芥狠狠骂道。
“少掌门,你流了好多血。”辛眠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周雪芥眸光微微一跳,看向她,只见辛眠从草木乾坤戒里取出一罐伤药,捧在手心,缓步走来,面色平淡如水,仔细看去,眼底竟显露少许担忧。
担忧?
可笑。
周雪芥脸一沉:“你要做什么?”
辛眠轻声道:“这是凝血生肌膏,敷上这个,伤口很快就能愈合。”
她继续往前走。
“站住!”周雪芥怒声呵斥,“那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也敢拿来给我用?”
“不啊,挺贵的,试试吧少掌门,你看你流了这么多血,看着怪吓人的,你不疼吗?肯定很疼很疼,我知道的,那可是惊虹啊……”
辛眠的声音轻得仿若梦呓。
脚步也轻,飘飘然行至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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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你站住!”
周雪芥气急败坏,手往后一捞,隔空将凿进岩壁内的惊虹吸出来,锋利的剑芒直冲辛眠面门而来。
辛眠眸色一暗,腕上的蛟索便自行幻化成鞭子的形态,随着她轻抖手腕的动作横甩向周雪芥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