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衡盯她一晌,眼中的惊艳尚未褪去,没想到,这喜欢探究人心的小姑娘打扮起来尚可入眼。
“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叶元因想永远都不回来了呢,谁愿伺候你这喜怒无常的人。
大略家中诸人总是深沉多思,很少见到这样一块相击即会有声的璞玉,沈玉衡挑了挑眉,越前走近两步,居高临下望着她笑,“你在骂我?”
果然她的反应十分质朴,“没……没有。”
“半年了,你对自己的专业是否已有改观?”沈玉衡的眼睛里有期待,似在等着她屈服。
“有。”
他原本晦暗的眼睛里突然裂了些光进来,叶元因偶尔会因为他正常的外表而忽视他心里正在遭受煎熬的事实。
“变了什么?”
“你要好好接受治疗。”
沈玉衡愣在当场,转瞬又嗬嗬笑起来。让一根竹子折断委实得下点力气,因此他又用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去望她,“真是一点都不懂得迂回,看来上一次教训还是不够深。你心里没人,不了解人家的难处,怎么去抚平他们心中的伤痛?”
叶元因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原来曾经种种难题,皆是人为设置障碍,只是为了赚他一个教训。
“虽然冒失莽撞,但胜在一腔赤诚。”沈玉衡望着她琉璃似的眼睛,道:“我这会儿倒是想接受你的治疗了。”
叶元因犹豫着,“理智”让她拒绝,但“不甘心”又让她试试。
沈玉衡看出她的野心,脸颊肌肉抽动,静定的声音传过来,他说:“我会尽快联络你。”
她没有说话。
真是初生牛犊。沈玉衡不以为然的笑一笑,大步往前走去。擦身而过时,突然又去望她干净赤诚的脸,忠告道:“漂亮的东西都是要作的。该撒娇时撒娇,该服软时服软,使使小性子,时不时闹一闹。否则沈积安不会喜欢,知不知道?”
叶元因半信半疑走回房间,那时沈积安已经从公司回来了。
早前,爷爷沈闻天让城里最好的裁缝给家里的男人们量体裁衣,每人各备四套礼服,两套中式两套西式。
只一个晚上就换四套衣服,你当他真是个撒钱童子,有钱没处花,非要在礼服上大做文章?才不呢,他是个顶抠门的商人,惯会一块钱掰开当两块钱花。衣服嘛,只要上面不镶钻石,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九牛不值一毛。关键是花小钱搞大排场,他要的是沈家的脸面。
杨阿姨把裁好的礼服拿过来让他挑。
沈积安兴致寥寥,随手指了指外间的贵妃榻。“放那儿吧。”
叶元因从外面走进来,他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神突然跳空了几秒,低下头沉了一会,抬头又看过来,落在她脸上的眼神无限延展。
她被看得不自在,结巴问:“怎、怎么了?”
“……没,”他摇头笑,缓缓又望她一眼,道:“衣服不错。”
杨阿姨笑着关上门出去。
叶元因眼神复杂的望向他,没头没脑问一句,“你喜欢小作精?”
“??”沈积安一头雾水,“……说什么胡话呢,额头——这不是没伤着吗?”
叶元因幽幽叹气,放弃了那一瞬间要为他改变的想法。
人活一辈子,最难的事情不是想做的都能做,而是不想做的都不用做。现在的她已经自顾不暇了,哪还有空去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先管好自己再说吧。
沈积安当然不明白她崎岖曲折的心路历程,拿出手机给马秘书打电话:“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马秘书来的很快,手上提了三四个黑色的购物袋,交到他手里便离开了。
沈积安将其中一个购物袋转交给叶元因,她拿出来,是部尚未拆封的新手机。
迎着她疑惑的眼神,男人表现的十分理所当然,“项目启动之后,我没法忍受任何一个团队成员失联。”
“每个人都有?”叶元因受宠若惊:“公司福利未免也太好了吧?谢谢老板。”
沈积安勾一下唇角,道:“别人都免费,只有你,从工资里扣。”
叶元因傻了,“为什么?”
“你的支出走的是我个人的账户,”沈积安双手抱臂,居高临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叶元因赌气道:“没见过哪个搞慈善的把钱捐出去了,又让还的。”
沈积安望着她,缓慢又悠长的笑了出来。“我就是这么小气。”
她小声哼了一下。
其他几个购物袋又被递过来,叶元因却不敢接。一部手机的费用,她咬咬牙勉强还能还,谁知道这几个袋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不拆开看看吗?”他的声音里隐含期待。
叶元因便接过来,拆开了一层又一层精致的包装。
老式的房子,房顶挂一盏琉璃碧瓦灯,折射下来的光芒璀璨琳琅。
他送的鞋子,是一双金灰色渐变水晶网眼尖头平底鞋,鞋头至鞋身镶钻,温润内敛又不失光芒。
像一场无边急雨落在心底,叶元因很久都没有说话。
沈积安眼神疑惑,神色小心像在等一个认可。
“啊!”她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夸赞:“这鞋子真是太美了。”
沈积安长舒一口气。转瞬又撇嘴,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无语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送礼物送的这么小心翼翼。”
她的心像被压扁的饼干盒,里面的心子碎的七零八落,一腔子热气却急于从包装袋中泄出。“要送给我吗?”
“不然呢?这屋里还有谁?”
叶元因想,礼物如此贵重,卖了自己都还不起。
沈积安感受到她的情绪,几次三番,话到嘴边才斟酌着说出来:“你不要妄自菲薄。困难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你会得到自己应得的待遇。”
他的语气笃定,好似从未怀疑过她的价值。
叶元因的心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连绵的湿气涌上来,熏得眼眶针扎似的酸疼。枉她空有一番凌云志,此刻却连一双体面的鞋子都担心配不起。沈积安给贫瘠的现实裹了层糖霜,仿佛未来无限可期。
外面沈积夏来敲门,问:“哥哥,你们好了没有啊?尤敬舅舅来了,要见你呢。”
叶元因转头,见他将目光迂回的搁到了自己身上。
男人薄唇微启,一脸侮慢,“不见。”
第23章 风月
晚上六点,城内各式豪车鱼贯开进沈氏大宅。
从六点到七点,沈积安跟叶元因一直站在会客厅外迎宾。
满城知名人士不一会儿从车里钻出来一个,见了面,总是少不了一些人情脸面上的熙攘寒暄。
沈积安从小耳濡目染,应付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叶元因挎着他的胳膊,像个神经衰弱的病人,小心又紧绷的应付着陌生人突然的询问和调笑。
“听说沈总目前正在深耕心理疗愈赛道?沈总和太太能在事业上互相扶持,神仙眷侣令人羡慕。”
沈积安从善如流地答:“您过奖了,只是力所能及的为我太太家乡的孩子做点事情。”
这出戏一演,负责任的企业家人设立马赢来许多好感。
叶元因想,沈积安多精明啊,找一个廉价的假太太可比投放上千万的广告宣传费划算多了。
好在不管周旋打发了多少人,她穿着平底鞋的脚始终痛快。
*
沈氏会客厅全部用黑胡桃木做中式设计,屋顶正中央挂着的琉璃水晶灯是从巴黎买回来的,灯的价值足够在一线城市买套房了,灯体盛大,衬得整个大厅金碧辉煌。
沈闻天催促着家里的男人们去换第二套礼服。
沈美月趁空来找叶元因聊天,脸上神色洋洋自得,“魔镜啊魔镜,告诉我,谁是今晚最漂亮的女人?”
“魔镜”憨直问:“可以说实话吗?”
沈美月动手捏她腰间的痒肉,“你敢改词儿?”
叶元因笑着躲开她作乱的手,朝不远处递了个眼神,道:“四婶好美。”
楚今夕穿一袭红色晚礼裙,腰间紧掐,胸前白皙的浑圆引人遐思。她尽情展示着自己的女性魅力,身边围着的四五个男人皆是如痴如醉望着她,仿佛青春期小男生终于能一近女神芳泽。
沈美月一针见血下决断,“四婶如此豪放,让四叔的面子往哪搁?”
叶元因想起沈玉衡忠告的话,道:“或许他就是喜欢女人作。”
“神经。”待嫁小姑一脸不屑下断言,后幽幽叹口气,迎着频率很高的往她们这边看过来的男士视线,明知故问:“你说他们是看我还是看你?”
“当然是你。”
“少来!明明你今晚比楚今夕还要端庄美丽。奶奶为了衬托你,给我们准备的礼服个个穿上都像鸭嘴兽!哼,有了孙媳妇就忘了孙女,真是偏心!”
说完拿拇指和食指摩挲她身上的衣料,小声道:“这块料子有年岁了。姑姑年轻时想要奶奶都不舍得给,却肯拿来给你做衣服。大嫂,在这个家里受宠可不是一件好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