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绾感受到他的情绪,没再说话,跟着他一路沉默地下山。
到了山脚,裴荇居站在河畔柳树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少顷,他开口:“你可知庙里供奉的是何人?”
他又问了这句话。
庄绾:“不是慈光菩萨吗?”
裴荇居嗤笑了下:“当今太后闺名含一个慈字,据说出生时天光普照。先帝驾崩后,皇上追封太后为慈光太后。”
庄绾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庙里供奉的不是菩萨,是太后?”
裴荇居点头:“你适才也说了,供奉慈光娘娘可升官发财,这话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若非如此,又岂能让百姓如此虔诚?”
梁家在官场上的势力从京城到地方扎根无数,贺州更是其不可动摇的祖籍地。不然,也不会有人敢张口就提“万寿无疆”这话。
万寿无疆只能万岁用,即便是太后,也只敢自称千岁。可在贺州,百姓家家供慈光,人人呼万寿,看来庄大人信中所言“百姓只知梁家而不识皇上”并非妄言。
“可是......”庄绾不解地问:“太后不能奉养吗?历史上位高权重或是丰功伟绩的臣子也有太庙呢。”
裴荇居道:“并非不能奉养,可若有人以奉养之名窃取百姓之财呢?”
庄绾一听,顿时震惊。
原来如此,原来裴荇居来查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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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行宫。
临近中秋,天气一点点地凉下来,到了夜里,便要披上薄衫了。
信国公刚从昶泰宫里出来就撞见当值回来的梁锦羡。
梁锦羡一身银甲气宇轩昂从九曲回廊处过来,对信国公行了一礼。
对于这个聪明又俊美的儿子,信国公是骄傲的,同样一身禁卫服穿在他的身上,便有了股凛然如雪松的气度。
可对于这个桀骜不驯、日渐脱离掌控的儿子,他心情又极其复杂。
这么静默打量了他一会,信国公问:“从何处来?”
梁锦羡:“父亲,儿子从皇上那回来。”
信国公点点头:“适才跟你姑母商量了,今秋凉得早,便打算在中秋前回京去,也让大家好团聚过节。”
“你在行宫这些日表现得不错,我信任你,皇上也看重你。待中秋过后,另有事交予你去办。”
信国公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低声问:“可探听到裴荇居去了何处?”
“并未,”梁锦羡摇头:“皇上没提。”
“没提你可以问。”
“若儿子问得太明显不合适。”
默了默,信国公笑了笑:“他真是出息了,全然忘了当初是谁捧他坐上去的,若没我梁家.......”
说到这,他瞥了眼昶泰殿:“罢了,此时说这些无用。皇上已经跟梁家离心,你姑母的话也不好使了,他日渐长大,已成了真正的帝王,往后做事务必小心谨慎。”
“是,儿子知晓。”
忖了忖,信国公说:“中秋过后,你去贺州一趟。裴荇居突然神秘离京,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事关梁家,旁人去未必能震慑那些人,由你去最好。去了之后,叫他们先老实点,待闽州打完仗再说。”
说完,信国公油然而生一股无力:“树大招风,但树大也招虫。梁家各族盘根错节牵扯又岂止这些?我远居京城,许多事即便想管也由不得我了。若再不紧紧贺州,我梁家没死在敌人手中倒是要被蛀虫先害死。”
“是。”梁锦羡应道:“儿子明白,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嗯。”信国公颔首,问:“现在下职了?”
“戌时便已下职。”
“这些天辛苦了,去歇着吧。”
梁锦羡再行了一礼,绕过信国公离去。
信国公停留了会,少顷,目光渐渐凉下来。
这时,幕僚上前来说:“前些日大小姐突然夜离行宫的事查清了,大小姐身边有个婢女叫杜鹃,此人两年前曾在世子的院中伺候过。”
信国公眯眼:“夫人不查吗?什么人都敢往欣儿身边放?”
幕僚道:“杜鹃原先只是个端茶倒水的三等丫鬟,但因办事机灵,半年前大小姐向夫人央求放在身边贴身伺候。大小姐听了杜鹃给的消息,当夜离开行宫暗助庄小姐离京。”
“庄小姐?哪个......”想到什么,信国公一顿:“是前御史中丞之女?”
“正是。”
听得此,信国公负手长长呼出口气,脸色沉了沉:“庄明舟是我亲手弄下去的,世子却暗中接触他女儿。你说,世子这是何意?”
幕僚不敢说话。
信国公笑了笑,看来这个儿子早就跟他离心了。
第108章 呼吸乱了
中秋这日,庄绾的小院一大早就开始热闹起来。
立夏提了桶水把石臼洗干净,庄绾抱着一包米从仓库出来准备舂米。
是的,她打算亲手做月饼吃。庄绾天生就有个优点,那便是乐观,尽管穿书日子苦逼,但过节必须要有仪式感。
况且,裴荇居早在中秋前两天就委婉地表示想吃她做的月饼,作为一名合格的打工人,庄绾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是老板想吃,她就做啊。
此时此刻,她跟立夏和惊蛰忙进忙出,倒是裴债主,大爷似的坐在廊下看书。
也不知为何,他总是喜欢往她的小院跑,自己买的大宅子不住,偏要窝在她这屁大点地方。
庄绾抱着米经过廊下时,嫌他挡路,轻咳了声。
裴荇居头也不抬,长腿一收,侧了侧身。
“.......”
庄绾走到厨房,对立夏道:“这个舂成细面就好。”
“好勒!交给我就是!”
立夏爱吃,以前在裴府时就喜欢跟着庄绾忙前忙后,今日得知庄绾要做月饼,她更是积极得恨不得所有活都包办。
没过一会,二丫也过来敲门。
她臂弯里挎着个篮子,进门就问:“如意姐姐,你看这些鸡蛋够不够?”
庄绾探头瞧了眼:“够了够了,你放在那吧。”
起初二丫见到裴荇居还有点怵,但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二丫一点也不怕了。帮庄绾打鸡蛋的同时,还悄悄地去看裴荇居。
庄绾蹲在她对面,见她小脸红扑扑的,好笑:“就这么好看?”
二丫点头:“我娘说裴公子是天上的神仙,我就想看看神仙长什么样。”
庄绾无奈好笑。
她算是知道了,梨花巷的街坊们就是个看脸的,裴荇居才来短短几天,上至八十的老人,下至三岁小儿都喜欢他。偏裴荇居这人惯会装,在她面前是一个样,在外头见着旁人却又斯文有礼、文质彬彬。
有时候刘婶子苦口婆心地劝:“裴公子这么好,你怎么就不愿意呢?我看你们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他年轻又有钱,比我们县的员外老爷不知强了多少倍。这样好的人,打着灯笼也不一定找得着。”
庄绾郁闷地解释多回,说自己跟裴荇居只是故交身份并无其他,刘婶子一脸不信。
“你们若只是故交,怎么他天天跑你那去用膳?不要钱的?”
“........”
庄绾微笑,索性懒得解释了,反正也解释不清。
是以,才短短几天,裴荇居凭借“痴情人设”成功上位,一跃成为梨花巷最受欢迎的人。
此时此刻,庄绾也顺着二丫视线瞥了眼,廊下的裴荇居捧着书,微微偏头,神色专注闲适。
一半晨光落在廊下,将他的衣袍照得透亮。也不知那衣袍用什么做的,乍一看是玄色,可阳光下却又泛着浅浅的紫,紫中透着点点彩色光晕。风吹动袍角,光晕也随之变幻,宛若流光游走其上。
他本就是个衣架子,且浑身一股矜贵之气,静默看书时,倒真有点温润公子皎如天上月的意思。
庄绾瞥了眼,忍不住又瞥了眼。
暗想,不愧是男主,确实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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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忙就忙到了午后,等庄绾再歇个午觉醒来,日头已经斜挂在墙头了。
庄绾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探头看了看院子里,并未见裴荇居的身影,只余惊蛰站在廊下啃甘蔗。
她啃甘蔗啃得很有个性,面无表情,视死如归,咔嚓一大口仿佛跟甘蔗有仇似的。
“惊蛰?”庄绾喊。
惊蛰转过头来:“姑娘有何吩咐?”
“什么姑娘,你们喊我庄绾,或者如意也行。”庄绾抬脚出去:“旁人不知你们难道还不知道?我现在也跟你们一样,哦也不一样。”
她悲凉地说:“你比我有钱,而我穷得只能卖身抵债。”
惊蛰听了这话,脸上并无波动,依旧说:“你是大人身边的人,就该喊姑娘。”
呵呵!
到底裴荇居做了什么让她们有这种错觉?
“不是......”庄绾试图解释:“我只是卖个身......啊不,只是签了份工作契书而已,不是你们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