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她站在桂花树下发呆。望着昏暗天光,恍惚一切都不真实。
她穿来这个地方,最初的目标是想苟命,苟到后来,对裴荇居骗得越多她心头惶恐越甚。
可现在,裴荇居说既往不咎了,只要她还钱就行。
她顿感轻松,长期萦绕在心底不愿面对的恐惧,霎时烟消云散。这一次,才仿佛真正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余生不必躲藏,不必流浪,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活。
在桂花树下站了会,庄绾坚定目标。待把裴荇居的债还清,她就选一个地方好好生活,说不定她能靠自己的本事过得富足。
未来美好,空气清新,庄绾闭上眼深呼吸,欢喜地在桂花树下转了一圈,然后进屋。
然而在床上躺了会,她又鲤鱼打挺地坐起来。
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裴荇居那双幽幽的眸子总觉得含着点什么东西,像是不安好心。
想了会,庄绾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又一头倒下去。
这一夜,庄绾难得地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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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还未等她起床,就听见外头的动静了。
庄绾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眼。庭院外,裴荇居就着晨光坐在摇椅上看书。
他还挺自来熟,她的小院就跟他的后花园似的。
此时,他似有所感地转过脸来,见庄绾蓬头垢面头也未梳,表情略微嫌弃,又转回头去看书。
没办法,没有秋檀在身边的日子,庄绾难免有些邋遢。
其实也算不上邋遢,放在前世,批头散发穿睡衣宅家实属正常。庄绾平时自己过日子懒得梳头,最多干活的时候找支发簪将长发挽在脑后。若不出门,衣裳也是怎么舒服怎么穿。
她撇撇嘴,对裴荇居的嫌弃不以为意。
走回内室,庄绾换了身衣裳。随即捧着脸盆出门,脸盆里放着竹筒以及牙粉,还有一张帕子。
她当没看见裴荇居,兀自走到厨房里舀一瓢水洗脸刷牙。
庄绾刷牙很不客气,仿佛跟牙齿有仇似的,又快又狠,全然无半点淑女形象。
裴荇居余光瞥了眼,无奈摇头。
就这么地,初秋的清晨,一个忙着洗漱,一个安静看书,气氛静谧而和谐。
洗漱结束,庄绾开始做早膳。
卢阳县条件有限,自然不能跟什么都有的京城比。是以早膳也简单,三条香煎红杉鱼、蔬菜瘦肉粥,还有凉拌豆干,便算结束。
小旺财闻着香味准时准点从窝里爬出来,它伸了个懒腰,然后趴在裴荇居脚边。
早膳摆上桌后,裴荇居放下书。见桌上仍只是一双碗筷,默了会,问:“你的呢?”
“什么?”庄绾走到厨房门口,扭头。
“再添一副碗筷......”他顿了下,说:“早膳太多,我吃不完。”
庄绾茫然了片刻,这才明白过来裴荇居这是变相地邀她一起用早膳。
她眯眼狐疑打量裴荇居,总觉得他最近做事古怪得很。
“我既然是你的婢女,怎么能同席用膳?”
裴荇居幽幽睨她:“你嘴上说是我的婢女,你看看你的行为,哪有婢女的样子?”
“既然做不到就不必勉强,再说了......”他不大自在地说:“我也没把你当婢女看。”
庄绾眨眨眼:“没把我当婢女看,那当什么?”
“当.......啰嗦,让你用膳你便用!”裴荇居不耐烦似的。
“哦。”
庄绾无所谓,她也不想自己躲在厨房吃,索性也取了副筷子又盛了碗粥在裴荇居对面坐下来。
清晨天气凉爽,满院桂花飘香,两人安安静静地用膳,宛若寻常人家过日子般,充满恬淡和安宁。
这种感受令裴荇居新奇,隐隐还有些贪恋。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仿佛在这住了许久。过去的种种,像是一场疲惫的梦。
庄绾一顿早膳吃完,见他还慢慢吞吞地,提醒道:“你今天不用出门办事吗?”
“怎么?”裴荇居掀眼。
庄绾指了指天光:“时辰不早,农夫们这时候已从田地里回来了。”
她委婉暗示裴荇居上班不要拖拖拉拉,早膳也吃了,要走赶紧走吧。
不料,裴荇居放下碗:“你去收拾收拾,一会随我出门。”
庄绾纳闷:“我只是个膳食丫鬟,为何要随你出门?”
裴债主斜眼,一副你欠了这么多居然还跟我讨价还价的架势。
庄绾立马怂:“好好好,我这就去收拾。”
她起身进屋,好生梳了头发,才又出来。
大门口,裴荇居的马车早已等在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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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出了城外,此时阳光照在古老斑驳的城墙上,务农的百姓们陆陆续续从田地里归来。也有一部分人从城内走出,却是去往同一个方向。
庄绾跟着裴荇居下马车,问他:“我们来城外做什么?”
裴荇居举目看了看:“出来逛逛。”
他指着西边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木间有座白墙青瓦的建筑,问:“那里是何处?”
庄绾在卢阳县的这一个月,二丫带她逛了个遍,自然也去过那里。
她说:“那是一座太庙,地方虽小,却香火旺盛。”
裴荇居点头,抬脚朝那边走。
庄绾跟上去:“你要去逛太庙?那里没什么好看的,景致嘛也一般。你若想赏景,不如我带你......哎呦——”
话没说完,脑门就被敲了下。
不疼,但痒痒的。
还有点莫名其妙。
她仰头看裴荇居,却见他深邃的眸子漾了点笑意,嘴上却斥道:“你怎么这么啰嗦!”
“.......?”
也不知是不是庄绾的错觉,总觉得裴荇居这模样有种霸道总裁的油味儿。
她恶寒地打了阵摆子,揉了揉脑门,继续往前走。
第107章 离心(二更)
两人沿着小河往西而去,河岸一排排柳树迎风飞扬,时不时能遇见去太庙供奉的百姓。她们臂弯里挎着篮子,篮中放着香火纸钱,还有些铜板。
到了太庙山脚下,人更多了些。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蜿蜒崎岖,如蛇一般盘旋至山顶。
狭窄的小路只够一人而行,若对面来人,长得胖些的兴许还得收腹才能让对方过去。
有人上山自然就有人下山,一路上,庄绾侧身让了好些人。
裴荇居也跟着她侧身相让,但裴荇居也不知怎么站的,无论谁来都站得稳稳当当。
庄绾就不太好了,对面行来个挑担的。庄绾收腹站在一旁,却不料后头的担子不慎轻轻碰了下她,她也顺势像风吹似的就往一旁歪斜。
眼看就要栽下去,手腕倏地被人攥住。
“小心!”裴荇居说。
庄绾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斜坡下有被砍去的竹墩,若栽下去不小心撞上竹墩也不知多疼。
裴荇居率先上前,仍攥着她手腕,大有拉她上山之意。
起初庄绾被他拉了一小段路,后来觉得这么走麻烦,索性甩开他的手:“我自己走吧。”
裴荇居也不迟疑,在她甩开时,就立即松手了。
他指腹轻轻摸了摸掌心,那里竟出了些汗。
没多久两人来到山顶。
正如庄绾所说,这座太庙并不大,拢共分东西两座,中间隔着个长方形的天井,天井中央放着鼎香炉。香炉巨大,上头插满了香柱,炉边还有些纸钱灰烬。
东面是歇脚的抱厦,抱厦对面便是庙堂了。庙堂里只供奉着一座佛像,却也不似佛像,至少跟庄绾以往在庙里见到的菩萨雕像不同。
这座雕像虽精致,却并无菩萨神态,更像是衣着华丽的凡人雕塑。
庄绾对裴荇居介绍道:“别看这座庙小,但香火比二十里外的寺庙还好。卢阳县的百姓们但凡得空都要来这拜拜,据说拜这里的佛像,无病无灾,还能升官发财。”
“升官发财?”
“对啊,二丫是这么跟我说的。哦,二丫是隔壁邻居崔婶的女儿。”
裴荇居盯着庙堂里的雕像,目光嘲弄:“你可知这里供奉的是何人?”
庄绾懵:“难道不是菩萨吗?她们都称这位为慈光娘娘。”
这时,一个妇人从外头烧香进来,急急忙忙地跪在蒲团上,嘴里叨念:“慈光娘娘保佑我家人无病无灾,保佑我的聪儿读书上进,以后升官发财。慈光娘娘大慈大悲,万寿无疆。”
叨念完,她把香柱插入香炉中,又从篮子里取出几个铜板丢进功德箱中。
功德箱是个铁箱子,外头挂着把大锁,只留个放钱的小孔。铜钱放进去哗啦啦响,据说响声越久,功德越多。若要使响声持久,毫无疑问只有多放铜钱。
是以,许多百姓不会只放一两枚,都会连着放好些个。
裴荇居瞥了眼,面色不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