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荇居瞥了眼,捡起最上头的一封展开。
信是惊蛰传来的,早在庄绾离开京城时,惊蛰便也悄悄跟着离开了。玄诏阁的人都按进阁的日期赐名字,惊蛰初七入阁便赐名初七。她擅追踪、遁术、暗器以及剑术,且做事沉稳,是以裴荇居将保护庄绾的事交给了她。
惊蛰果然也不负裴荇居所望,庄绾在卢阳县的动静事无巨细地说得清楚。连她养了只小奶狗取名旺财、经常跟邻居的小孩二丫和铁蛋混一起做吃食等等日常也说了个遍。
至少从信中看来,庄绾在卢阳的日子过得还挺惬意。
不自觉地,裴荇居的眉梢眼角溢出点笑,轻斥了句“没良心。”
然而,当看到信中说庄绾近日爱上听戏,还时不时花钱打赏戏班子里一个白嫩小生时,眉眼上的笑意又顿时落下来。
第102章 再遇裴荇居
戏班子在卢阳县连着搭台唱了十几天,天天戏曲不重样,引来许多围观的百姓。
人多的地方总会有热闹,譬如杂耍,譬如小儿喜欢的皮影戏,挑担或推车卖各式各样零嘴炒货的脚夫也络绎不绝。
这日用过早膳后,庄绾叫上二丫和铁蛋,三人扛着小板凳去听戏。
路上遇到敲铁卖麦芽糖的老人,她拦着买了二两麦芽糖,又给二丫和铁蛋买了些瓜子零嘴。连奶呼呼的小旺财也得个肉包,它摇着一撮小尾巴欢快地跟在庄绾脚跟后。
戏班子是从外地来的,专门游走于各个县城乡镇,每次都会停留二十来天,戏曲唱完就走。
看台就建在菜市口人来人往的地方,看台下圈了块空地,用简单的栅栏围起来。栅栏门口守着个人,只要给三个铜板就可以进去听一整天的戏。
庄绾给了五个铜板,领着二丫和铁蛋进去,选了个视野好的位置。三人排排坐,认真看起来。
具体唱的什么她不懂,但她就爱看戏台上一个白嫩小生唱戏。那身段比女子还柔美,却又带着男子的阳刚英爽。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气度翩翩,明眸皓齿高挑清瘦,再配上咿咿呀呀婉转动听的嗓音,别提多赏心悦目。
庄绾边嚼麦芽糖边听,等小生的戏唱完,她打赏了二十个铜板。台上小生见她财大气粗,俊眉含笑地看过来,目光流转间水袖一抛,对她长揖作谢。
这极度地满足了庄绾的虚荣心,总算明白榜一大哥花钱砸网红主播是什么感受了。
她微微一笑当是受礼,然后潇洒起身:“二丫,铁蛋,走吧,回去用午膳了。”
卢阳县的人用午膳比较早,他们寅时鸡打鸣就起床去务农,天彻底亮后回来做早膳,吃完早膳再去打渔,打渔回来又开始用午膳。若是前世庄绾十二点甚至一点才用午膳,但在这里,巳时过半就开始用午膳。
入乡随俗,庄绾也跟着如此。
她出了戏园子,顺便在菜市口买了当天新鲜的食材回家。来卢阳有个好处就是海鲜多,随便吃。
卢阳人以打渔为生,菜市场日常卖得最多的就是各种海味,而且不贵,几乎成了庄绾这个爱吃海鲜的天堂。只遗憾牛叔不在这,不然两人绝对高山流水见知音日日欢喜。
庄绾今日买了些海贝,打算回去做粉丝焗海贝。回到家时,却见对面的宅子有人搬着东西进进出出,街坊邻居们围在那赞叹不绝。
庄绾驻足,问:“刘婶,你们在看什么?”
刘婶道:“如意妹子,你们家对面有新邻居啦!也不清楚是哪位老爷,你看看这些家私,乖乖嘞,全是红光锃亮的酸枝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啊。”
“哪里是有钱,”另一人凑过来:“你没看刚才搬进去的拔步床,那么大。”
他夸张地画了个大圈,比出个手掌:“估摸够睡五个人。”
庄绾奇怪:“那对面的人家呢?搬去哪了?”
她搬来这的时候,对面还是有人住的,没想到才过去一个月,就又搬走了。
旁人说:“昨日就搬走啦,王二家的儿子争气,在外头做买卖挣了大钱,把这座宅子卖了就去跟儿子住了。”
说完,他觉得奇怪:“不过话说回来,咱们梨花巷也不是什么好地段,这老爷这么有钱,怎么买这里的宅子?”
铁蛋昂着脑袋说:“估计是闻着如意姐姐做菜的味儿了,想来当邻居。”
众人哈哈笑起来。
刘婶戳着儿子脑门笑骂:“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馋嘴?天天跟狗鼻子似的钻去你如意姐姐那。”
庄绾也笑起来,她住进梨花巷有一个多月了,人人都夸她做菜手艺好,尤其是糕点,有时候她会多做一些分给街坊邻居们尝。
听铁蛋这么说,有人玩笑地附和:“还真说不定,如意做的桂花糕那可香得连巷子口都能闻着。”
此时,脚夫们又从马车上搬下两个大箱子来。其中一个箱子不小心倾斜,从里头掉落出几本书。
不知为何,庄绾瞧见一本《资治通鉴》,莫名觉得不安。
她站着又看了会,才提着海贝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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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的时候落了点雨,天将明就停了。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干干净净,空气清新微凉。随着这场短暂的雨,秋天悄然来了。
庄绾起床后,跟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练了段早操,又去灶房里淘米煮粥打算做早膳。粥煮好后,撒了些干鱼片进去用小火慢慢煨,不一会儿,香气就开始飘出来。
小旺财闻到香味,从窝里爬出来,肥胖的身子伸了个懒腰。然而在跨出门时被门槛绊倒,跟个球似的骨碌碌地滚下台阶。
庄绾撸了把它毛茸茸的小脑袋:“饿了?先等着。盐罐空了,我去买点盐回来。”
她解开围裙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出门。
不料,大门打开,她又砰地关上。
庄绾心跳如雷地靠在门边,一脸见鬼似的不可思议。
她没看错吧?
站在对面门口的人,怎么这么像裴荇居?
她揉了揉脸,自我安抚:“别慌,兴许看花眼了。”
裴荇居远在京城,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她在卢阳县住得好好的,若裴荇居发现她在这,早就派人来捉她了,岂会容她睡到自然醒?
一定是她开门的方式不对!
庄绾退开两步,盯着大门,深呼吸,再深呼吸。
然后缓缓地,跟平日一样漫不经心地,开门。
门吱呀一开,对面台阶上的人转过身来。
他一身石青长袍负手而立,长眉温润,气宇轩昂。这般淡淡看过来,似日出云雾漫不经心,又似莲浮清池几分好整以暇。
“早啊!许久不见!”他温声说。
庄绾惊恐地咽了咽口水,笑得比哭还难看。
居然!真的!是!裴荇居!
第103章 逃不开他的五指山
庄绾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你怎么在这?”
“你说呢?”
裴荇居缓慢走过来。
他往前一步,庄绾就退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差点跌在门槛处,才慌乱地扶着门框。
她还有什么好说的?逃了这么远,谋划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轻而易举地被他找到了。
她心如死灰,同时也觉得凄凉无比。
他突然出现在这,还如此堂而皇之地站在她面前。
恐怕早就知道了她的行踪,可他却不吭声,犹如猫抓老鼠似地看戏。待戏看完了,再轻轻松松伸手一把抓住。
庄绾觉得自己就是这只垂死挣扎的老鼠。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何必如此戏弄?
“我没什么好说的,”庄绾没心情也没精力再跟他演戏:“你要杀就杀吧。”
她真的累了!
裴荇居顿了顿,心里也有些愠怒。亏他这些天一直担心她,她却误会至此。
他沉脸:“谁说我要杀你?”
庄绾一愣,脑子短路片刻:“你不是来抓我的吗?”
“我抓你做什么?还是说.......”他没好气,意味不明地:“你自知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庄绾心虚,支支吾吾:“我......我......”
他是何意?
庄绾摸不清他现在的态度,难道.......他还没恢复记忆吗?
可半年时间已过,按书中剧情,他也该恢复了。以裴荇居的性子,她骗他这么久,还利用他逃跑,他怎么可能容忍她?把她大卸八块都是轻的。
她摸不着头脑,试探地问:“你.....还没记起吗?”
裴荇居幽幽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兀自抬脚进门。
“你离开京城,就是为了来这?”
他视线在小院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廊下。
小院不大,却干净整洁,廊下一排破旧的瓦罐,瓦罐里整整齐齐地种着水仙。一朵朵娇艳明媚的花开在晨间,竟说不出的人间烟火气。
淡淡地,他还闻到了鱼粥的味儿,清香诱人。
不自觉地,他唇角溢出点笑来:“你日子倒过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