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绾颔首,抱着行囊上了马车。
没多久,马车缓缓启动。庄绾坐在简陋的车厢里,听着车轮压在青石板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音。这一刻,情绪涌动。
她紧紧抱着行囊,心里是出逃的决然和振奋。
夜色寂静,行宫四处亮起灯火,这是座繁华胜地,可从今夜开始,她即将离开,开启她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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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马车驶离行宫,地面变得坎坷不平起来,庄绾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
行宫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四野寂静黑暗,所幸车夫旁放着盏罩灯。
庄绾盯着熹微的火光,渐渐出神。
她打听过附近的荷县,还算富庶,有客栈也有镖局。而且县城南面临河,经常有南下的商船,若是她运气好,说不定今晚就能物色到一艘南下的船只。
想到这些,她长舒口气,对于接下来的一切开始期待起来。
可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突然停下。
庄绾回过神,问车夫:“怎么了?”
车夫说:“姑娘,马车坏了,小的不能送你了,您自个儿走着去吧。”
庄绾惊讶,转头去寻程德,却发现身后跟着的几辆马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此时此刻,道路上只有她一辆马车。
“程大人呢?”庄绾问。
车夫没回话,兀自下马车给马喂草。
他闲闲道:“姑娘别问了,程大人今夜要为圣上取酒,哪里有工夫送你?”
庄绾蹙眉,慢慢察觉这里头出了问题。
“谁人指使你们的?”她问:“是裴荇居?”
转念一想应该不是,裴荇居不至于这么没品。
她又道:“你也不必告诉我那人是谁?我知道你们是行宫的人,拿人钱财替人办事。那人给你多少?我给双倍如何?你送我到荷县。”
“庄姑娘,小的可不敢收你的钱,小的小命捏在程大人手里呢。”
“那你可知程大人听命于谁?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想必你也知道我是裴荇居府上的女眷,不论程大人听命于谁,那人总不至于比裴荇居还厉害。你若是今晚帮了我,回头我自会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人一听,开始犹豫起来。
庄绾再接再厉:“你想清楚了,你将我丢在这里,荒郊野外的,我若有闪失,你难道逃得了吗?”
“庄姑娘别吓唬我,魏小姐说了,只要把你扔在........”他倏地捂住嘴:“我说错了,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你别为难我,我也是逼不得已,我只听程大人的命令。程大人活我就活,程大人死,我也跟着死。”
说完,他解开马车缰绳,然后骑马跑了。
庄绾随着马车踉跄了下。
举目四望,茫茫荒野,除了苍穹的几颗星星再无其他。
她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
旷野夜间幽冷,凉风阵阵,吹得马车上破旧的帘子呼啦啦响。所幸车夫离开时还留下了盏罩灯,就着罩灯微弱的光,她坐在车门旁。
眼下不清楚方向,也不敢贸然乱走,只能等天亮再作打算了。
这般,庄绾靠着车门思索,眼皮渐重。
第94章 他都记起来了(三更)
夜凉如水,浓云时不时将月光遮住,天地间静谧而荒凉。
凌霄院里比别处更安静,下人们走路都不敢大声。
屋子里,裴荇居坐在桌前翻阅卷宗,一份处理完又接着处理下一份,似乎忙得停不下来。
而不远处的桌上,还摆着今晚丰盛的饭菜,可上头的碗筷干干净净,主人未用分毫。
磨墨的小厮几度动了动唇,想劝裴荇居用膳,可还是忍住了。
他怕惹主子不高兴。
桌上的饭菜是庄姑娘送来的,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饭菜都凉了也不见裴荇居用。
可也没见他吩咐撤走,是以小厮捉摸不透裴荇居这会儿是何意。
远远地,瞧见庭院外有人踉踉跄跄地抱着东西走来,小厮忙放下墨条,出门相扶。
“沈大人慢点!”
沈祎喝得半醉,意识朦胧间抱着坛酒来找裴荇居。
一进门,他就大喊:“玙之,来!咱哥俩喝几杯!”
听这句话,裴荇居便知他醉得不轻了。
小厮为难,他们主子素来滴酒不沾,当然不会陪沈大人喝酒。正头疼要怎么把这个醉鬼劝回去,那厢裴荇居就走过来。
“你下去吧。”他挥手。
小厮忙松开沈祎,恭敬退出去。
裴荇居静静打量沈祎:“喝了多少?”
沈祎裂嘴笑:“不多......就.....”
他比了根手指:“就一坛。”
裴荇居无语。
“你不信?”沈祎拍拍怀里的酒坛子:“我酒量好得很,你不记得了?我打小就比你酒量好。六岁那年咱倆偷我爹的酒喝,我喝了半壶,你只喝了两口就脖颈通红。”
忆起小时候的事,裴荇居不禁莞尔。
他扶着沈祎坐去桌边,抖了抖长袖:“来,我陪你喝。”
门口的小厮诧异,看向吕侍卫,无声询问是否要上前阻止。因为他们都清楚,裴荇居一旦沾酒,必然全身发红起疹子。
吕侍卫对他摇摇头。
主子心情不好,他想喝就喝吧。
屋子里,裴荇居接过沈祎的酒坛,径直用桌上的碗一人倒了半碗。
沈祎见桌上齐齐整整的饭菜,顿时了然:“庄小姐给你做的?”
裴荇居点头。
沈祎夹了口,又吐出来:“冷了,不好吃。”
裴荇居把少的那一碗酒递到他面前:“喝吧,你今晚想怎么喝都行,我陪你痛快喝。”
沈祎眯着眼觑他:“你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我是真的难受,而你难受什么?就因为庄小姐跟你闹脾气?其实嘛,你好好哄哄就是了,我看庄小姐也并非蛮不讲理的人。”
裴荇居不说话,抿了口酒,眉头蹙了蹙。
沈祎指着他嘿嘿笑:“你看,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喝酒的样子就跟头一回逛青楼的毛头小子似的。”
“......”
沈祎猛喝一口,然后摊靠在椅子上,仰头望着横梁发呆。
“还是小时候好啊,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也无须知道这么多,也不必背负......”
他停下来,尽管醉酒,但也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若是可以,我还真希望我们一直生活在安州,不必来京城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也不必.......娶那骄纵蛮横的鲁国公主。”
“玙之,你不知道,我沈祎活了二十多年,以前不知道喜欢一个姑娘是什么滋味,近日才觉得这滋味真好。我幻想她也喜欢我,待时机成熟我就去她家提亲,连怎么死缠烂打厚脸皮哄岳父岳母的招都想好了,可是......”
他难过地又饮了口酒:“可是突然什么都没了,我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静静听他说了片刻,裴荇居举杯跟他碰了碰,也饮了口酒。
烈酒入腹,辣得连肠子都是疼的。
“你以前曾劝我,”他说:“为皇上的大计暂且忍耐,待日后鲁国覆灭提出和离,届时再娶你喜欢的女子也为时不晚。”
“不,晚了!”沈祎摇头,喃喃说:“她看见了。”
“谁看见了?”
沈祎停了阵,没回这话,而是继续喃喃:“她看见了,再不会嫁我。”
尽管他跟姜宝荷接触不多,可他很清楚,姜宝荷和其他女子不同。她一身傲骨,断然容不下娶过别的女人的人。
从赛场上两人对望的那一刻,沈祎就知道,他刚开始喜欢的姑娘,就已离他远去。
“玙之,”沈祎突然坐起:“你说我现在抗旨来得及吗?”
裴荇居睨他。
须臾,沈祎缓缓笑起来:“与你说笑的,我岂敢抗旨?我不要命了?即便我不要命,我也得想想安州的一家老小,我祖母还盼着我给她老人家生个大胖曾孙呢。”
“唉!”他叹气:“但她老人家的愿望要落空了,我娶了乌静公主,怎么生胖曾孙?我不喜欢她,也决计不会碰她。”
裴荇居给他倒了半碗酒:“犹记得初来京城的时候你意气风发,可才过去短短几年你便长吁短叹,这可不像你沈祎......”
“怎么了?”裴荇居停下:“为何这么看我?”
沈祎见鬼似的,突然酒醒。
他狐疑又震惊地打量裴荇居:“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初来京城......”
裴荇居也停下,无奈笑了笑。
“你居然记得几年前,你是不是......”沈祎问:“都记起来了?”
“嗯。”裴荇居点头。
“记得多少?”
“约九成。”
“何时记起的?”
“上个月初。”
沈祎认真回想了下,恍然明白:“哦,那应该是太后寿辰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