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想到什么,薛罡道:“这两年梁锦羡陆陆续续派人寻找,甚至去年还亲自来蜀州一趟,你说,找的是不是她?”
裴荇居沉吟片刻,道:“带过来,我亲自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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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寂静,庭院蝉鸣沙沙作响,无端地惹得人烦躁。
寝殿里,梁锦羡在睡梦中挣扎着皱眉。
“你是何人?到底是何人?”他问。
梦中那人,是个毁了容貌的妇人,神色温柔又决绝:“我是你的奶娘啊。”
“奶娘?那我母亲呢?”
“你母亲已经死了,从你出生起她就死了。”
“为何死了?”
“被信国公杀死的。孩子,你要记住,你母亲是被信国公杀死的,你不是信国公的孩子,你另有身份。”
“另有身份?什么身份?”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你只需记住,信国公是你的仇人!他是你的仇人!整个大曌都是你的仇敌!”
“他们都是仇人,我的父亲在哪?”
“你没有父亲,你父亲被裴家军杀死了,裴家的人也是你的仇敌!”
“可我的亲人呢?我为何在这?”
“你没有亲人!你的亲人都死了!你永远要记住,大曌是你的仇敌,长大了,一定要为你的父亲母亲和你的国人报仇!”
妇人桀桀地笑:“你要报仇!要为你的国人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啊——”
梁锦羡头痛欲裂地从梦中醒来,额头布满细汗。殿内昏暗寂静,梦中的声音充斥其间,犹如鬼魅地狱。
“你到底是谁?”他望着屏风外的烛火光晕,失神地问。
“主子。”
这时西阊悄悄进来跪在地上。
“何事?”梁锦羡抬眼。
“主子一直在找的人出现了.........”
梁锦羡激动:“人呢?在何处?”
“主子恕罪.......”西阊又道:“属下去迟了一步,那人被一伙神秘的人带走了。”
“神秘的人?”梁锦羡沉下脸来:“蜀州地界还藏着神秘人居然连你们也不知?”
“这.......属下不清楚。”
梁锦羡默了须臾,又问:“鸣鸾殿有何动静?”
...
鸣鸾殿里,庄绾睡不着。
明日就是梁锦羡定的婚期了,礼官们准备妥当,各国使团也纷纷入了宫中,皆在等待明日的成婚大典。
可她不能嫁给梁锦羡。
此前的逃离计划已经被梁锦羡识破,现在殿外到处都是他的人,她该怎么办才好?
最紧要的,也不知裴荇居现在如何了。她很担忧,明天那样的日子裴荇居会冒险来救她。裴荇居不知道,明日,梁锦羡已经为他布下了天罗地网。
不行!
少顷,庄绾站起身。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得想法子逃出去。
她双手紧握在殿内徘徊了会,没多久,殿门被打开。
进来的是个小宫女,她身形瘦弱,端着铜盆有些吃力。
“姑娘,”她端着铜盆走到庄绾跟前:“该洗漱了。”
庄绾纳闷,觉得这宫人实在没规矩,哪有把盆端到她跟前来的,难道要她站着洗漱不成?
这宫女小心翼翼地把铜盆挪至一旁,却不想下头居然还套着个铜盆,而这个铜盆里放着宫女衣裳。
庄绾一惊:“你........是何意?”
“姑娘,”小宫女跪下来:“奴婢是来帮姑娘离开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离开?”
小宫女道:“这几日姑娘被陛下关在这, 而姑娘闷闷不乐,奴婢猜想或许姑娘并不想嫁给昌国陛下。”
“我确实不想嫁给你们昌国陛下,”庄绾道:“可你为何要帮我?”
“姑娘兴许不记得奴婢了,”小宫女道:“奴婢上回在殿外摔了铜盆打搅姑娘歇息,可姑娘却并未责罚奴婢。”
“就因为这个?”
“不,奴婢只是觉得姑娘是个好人,若是姑娘能逃出去,或许能帮奴婢一个忙。”
她继续道:“奴婢不是昌国人,奴婢是被人从大曌卖过来的,之前在知府府邸当过丫鬟,后来知府被陛下杀了,奴婢就进宫了。”
“奴婢自知这辈子难逃离昌国,兴许姑娘可以,若是姑娘能逃出去,奴婢有个请求。”
“你说。”
她缓缓从怀中掏出个破旧的香囊,香囊是小儿的样式。她道:“奴婢从小被拐卖,却记得父母是安州人士。若是姑娘有幸回到大曌,还请姑娘将这件信物送去安州杨家。若奴婢的父母健在,请告诉她们奴婢尚在人间,让他们安心。”
庄绾听了些许动容:“可你助我离开了,那你呢?万一被发现小命不保。”
“姑娘不必担心,”小宫女道:“一会姑娘穿着这身衣裳端盆出去,外面的人会以为是我离开。待亥时二刻,守在外头的人会换班,换班后我再出去。他们不认得我,只会以为我是进来服侍的婢女,到时候,我就可离开了。”
一听,庄绾觉得此举可行。
“好。”她心口怦怦跳,未及多想,立即拿起盆里的衣裳进内室换。
很快,庄绾换好衣裳,端着铜盆从大殿出来。门口守着的护卫只是撇头看了她两眼,并未询问什么。
她低着头,屏气凝神地沿着回廊走,却在快走出鸣鸾宫时,听到身后请安的声音。
庄绾猛地转头,就见梁锦羡一身月白寝衣站在那。而此刻,许是察觉有人,梁锦羡淡淡地朝这边看来。
躲是来不及了,庄绾赶忙抱着盆跪下。
因着她一身宫女衣裳,且低着头,夜里看得并不清楚。
那厢,梁锦羡收回视线,问:“人呢,歇下了?”
门口的护卫回道:“宫人刚服侍庄姑娘洗漱,或许还没歇下。”
梁锦羡点头,抬脚进殿。
庄绾跪在地上,浑身血液冰冷。
为何?为何要来得这么巧?
她起身想走,可道德良心却死死牵绊着她。那小宫女还在殿内,她还没逃出来,若是梁锦羡发现不是她,依梁锦羡的性子肯定会杀了她。
迟疑片刻,她咚地撂下盆跑回去。
她心头无比绝望,当跑进殿内时,果真看见梁锦羡满眼戾气地掐着那个小宫女。
小宫女面色发白,瞳孔散涣,双脚高高地离地。
“住手!”庄绾冲过去,用力掰开梁锦羡的手:“不怪她,是我要挟她做的。”
梁锦羡玩味地盯着她:“刚才那个人果然是你。”
“你既知道了,为何还要进来杀她?”
“我猜到你会回来。”梁锦羡嫌恶地将小宫女甩开,掏出帕子擦手:“你很聪明,知道被我发现了今晚必定逃不出去。”
庄绾脊背浸出一层冷汗。
梁锦羡猜得没错,她不忍害死小宫女是其一,其二便是清楚知道梁锦羡一旦发现她逃离会立马派人捉她。今晚,她逃不出昌国皇宫。
“梁锦羡,”庄绾费解问:“你为何非要娶我?明知我不喜欢你也要娶?是为了报复裴荇居?”
“若只是如此........”她含着轻蔑地笑:“无须兵戎相见你就已经输了,你根本比不上他。”
梁锦羡唇角浅浅勾起,眸子却阴鸷而癫狂。
“输?”他轻笑:“过了明日,他便知道什么是输。”
“我以数万兵马在此等他,你猜.......他敢不敢来呢?”
“梁锦羡,你不觉得这么做卑鄙吗?”
“成王败寇,何来卑鄙?况且我梁锦羡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你一早就清楚不是吗?”
他淡色的眸子瞥了眼地上的小宫女,抬手温柔地帮庄绾捋了捋散乱的发丝:“若是不想她死,你今晚还是安分点。”
“明日........”他张狂愈盛:“是我们的好日子,我倒是很期待裴荇居能来。”
说完,他大笑着离去。
...
庄绾被梁锦羡关在鸣鸾殿。
夜如水墨悄无声息地蔓延,她静坐在椅子上,从未觉得哪一刻如今夜这般漫长。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她索性闭上眼,孤寂地等待天明。
翌日,殿门被打开时,庄绾猛地弹起,眯眼瞧了瞧灰蒙蒙的天光。
宫女和礼官们鱼贯进来,她们捧着凤冠霞帔以及眼花缭乱的首饰物件,不由分说地解庄绾身上的衣裳。
庄绾像个木偶似的被她们摆弄,一会沐浴,一会换衣,一会梳妆。
最后,她被人盖上一片红色方巾,如行尸走肉般被宫女们搀扶着出门。
奏乐从空旷的大殿传过来,夹杂着人群的喧嚣,礼官和宫女簇拥着她走过古老的皇宫。昌国覆灭已久,墙壁褪去了曾经的辉煌显得几分破旧,尽管宫殿依然巍峨,却透着股死气沉沉。
这时阳光已经透出云层,照在斑驳的屋檐上。庄绾眯了眯眼,许是没用早膳的缘故,她觉得有些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