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她这辆马车的配置,外头驾车的是退役麒麟卫,里头一左一右分别是青鸾卫和璇玑卫。
羁绊都凑齐了,加上她这位隐藏的“血旺”,安全感拉满。
不消两刻,马车速度渐缓,抵达了矿场。
下得车来,第一眼便见远方连成串的硕大火把。
两两之间相隔四五丈左右,就插在水中,顶上还盖着简陋的遮雨棚。
火光照耀之下,大量的民夫背着岩石一步一步淌着河水往前走。
碎墨执伞,秦昭玥快步凑到前阵。
县令周延清指了指前方那座漆黑的山体,“这便是废铁渣堆。”
秦昭玥:!
眼前这座山是……堆?这特么哪个人才用的词儿。
赈灾队伍的众人闻言也是目瞪口呆,就听周延清继续说道:
“两代的积累全在此处,逐渐就形成了这样。
当初选定了这块地势较高的位置,可没想到今年发洪水,还是淹到了此处。”
秦昭琼快速回神,“周县令如何安排?”
周延清在前方引路,边走边说。
洪水最初灌入竖井矿道,所有的开采陷入停滞,甚至吞没了不少坑丁。
水势太猛,还没来得及施展营救就涨到了此处,冲走了表面大量的废渣。
只不过相比于整座山体来说,被裹挟带走的铁渣还是少部分。
若是之后再发洪水,持续冲刷之下可想而知影响会有多大。
周延清采用了两种治水之法。
其一就是眼前的这幕,用竹子编制的笼筐填装石块,沿废渣山脚堆砌成临时挡墙,以减缓山体进一步崩塌。
其二是开凿导流明渠,在废渣山西侧开挖排水沟,意图将洪水引向下游。
“禀殿下,开凿明渠需要大量的河工,赤岩县人手不够……”
身旁副将立刻回禀,她已经将带来的五千驻军全部投入其中。
秦昭琼点头,两条治水方略都切实可行,她也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下令征调一万驻军入赤岩县,帮助开凿明渠。”
“是!”
“天工司即刻勘验渠道,测算路线和挖掘深度。”
“是!”
“此地冶令何在?”
天工司下设铁冶所,而地方上负责监管开采、冶炼铁矿的官职便是冶令。
不多时,一位身穿蓑衣的中年男子淌着河水匆匆赶来。
“下官段砺锋,司职赤岩铁矿冶令,拜见殿下!”
“调用本地铁矿和所有的铁匠铺,全力打造开渠所用的铁锸。”
“是!”
县令周延清松了口气。
长公主殿下确实颇有才干,且行事果决丝毫不拖沓。
开渠若有趁手的工具当然事半功倍,周延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敢强逼本地乡绅、药商放粮放药,无非事后用赈灾的银子弥补。
但是私自调用铁矿石……这罪过可就大了。
即便有治水这事儿顶在前头,他也承担不起,只能由殿下亲自下令。
秦昭琼又望向了蒙坚,“就近寻找扎营地,禁军三班倒,帮助堆砌挡墙。”
开渠无法一蹴而就,堆砌挡墙虽然无法彻底拦住水流带走铁渣,但无疑是当下最有效的方法。
尤其下游茗烟县泄洪之后水位有所下降,正是加紧赶工的时机。
“是!”蒙坚面沉如水,强忍着“伤势”下去安排。
就在此时,前方一道人影狠狠砸入水中,身上背负的石块都压到了身上。
周围的民夫却不见任何慌张。
大部分人根本不管不顾、继续干活,只有三人缓缓卸下背上的石块,上前去帮忙。
“怎么回事!”
联想到县令强行征调粮食、药材的行为,想来这些民夫也不是自愿干活。
治灾面前这无可厚非,只是那人跌入水中后到现在还没爬起来,石块砸在了身上也罕有去帮忙的。
强征民夫没问题,但基本的保障都没有?
秦昭琼放眼望去,眉头立刻深深蹙起。
刚刚谈论治灾没注意,现在才察觉到不对劲。
很多搬运石块的民夫状况有异,眼神空洞麻木、面泛青紫、步履蹒跚者比比皆是。
再仔细看去,甚至不少人身上都带有裸露的伤口。
周延清面泛凄苦,缓缓吐出一口气,“大家只是麻木了,因为跌倒的那人……活不成了。”
“到底怎么回事!”
厉声叱责之下,周延清道出了实情。
赤岩县以铁矿为生,最多的便是下矿的坑丁。
这一行有多辛苦、多危险不必多说,寻常人家哪里愿意赚这份要命钱,所以绝大部分的坑丁都来自于囚犯。
犯了重罪、贬入奴籍的,青要州每年都会填进来很多人。
一辈为奴、世代为奴,若无意外,他们最终的结果都是死在矿上。
而此次洪灾情急,为了赈灾周延清许下承诺,搬运石块一月可让自己或指定一位子嗣脱去奴籍。
囚犯的身份不变,可子孙后代好歹有了盼头,说不定能离开这吃人的矿洞。
“那些人受伤严重,大夫判断已经无药可医。
是他们求我参与救灾,用残命换子孙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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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只差一点
周延清当即下跪,“下官有罪,未上报朝廷便许下这等重诺。”
秦昭琼眯起眼睛。
夜雨如矢,松脂火把在泥泞里曳出鬼魅般的影。
竹笼堆砌的墙拦不下河水的渗透,晕出一层层赤褐色的泥浆。
病重的坑丁佝下身,麻绳勒进溃烂的肩胛,腐肉混着脓血黏在绳结上。
十指抠住青石边角,膝盖顶在水面上一步步往前。
仿佛每进一步,就能让额角的刺青奴印淡去一分。
明明水汽厚重,张口仍觉喉咙干哑得难受:“民夫如何征发?”
周延清跪着未动,开口回道:“三丁抽一,五户免二。”
秦昭琼吐出一口浊气,符合劳役的底线,当不至于激生民变。
“我会上书陛下,去忙吧。”
“是!”
县令与冶令当即退去,秦昭琼转身望向身后,发现六妹妹俏脸绷得紧紧的。
踏出一步来到近前,抓起了她的手,“昭玥……你那种注射之法可能治?”
秦昭玥抬首,有些游离的眸光对上了长姐的视线,抿了抿唇,“恐怕不行……”
她目力不俗,看到了那些挣命坑丁身上的伤口。
之所以大夫判定无药可医,应当是伤口严重感染所致,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使用抗生素。
秦昭玥就知道个青霉素,曾经听说过发明青霉素的小故事,可也仅仅是听说而已。
一不知道详细的步骤,二不清楚如何判断是否达到注射标准。
毫无希望,死马当活马医都不成。
秦昭琼闻言紧了紧她的手掌,“没事的,长姐要留在这里,你自己小心。”
其中真正的含义,她们心里都清楚。
“长姐,我会去医治区看看,竭尽所能。
另外还有个建议,你听听是否合用……”
看民夫搬石头搭建临时挡墙,秦昭玥第一个联想到的便是水泥。
只不过这方世界有三合土,而且下雨天气要用水泥也不太现实,不过却也萌生了个想法:
是否能通过类似浇筑的方法把矿渣山外层固定起来,让它真的成为一座山。
至于可不可行、需要用到什么材料,交给天工司的官员去考量。
秦昭琼听完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两人看向彼此,一切尽在不言中。
望着长姐闯入雨幕,望着跌倒的坑丁被搭出河流、躺在泥土地上再没了呼吸,秦昭玥垂着眼眸。
就在此时,雄壮的身影遮住了视线。
“漂亮姐姐,”平安手指身后忙碌的民夫,“搬石头,平安可以。”
秦昭玥狠狠仰起头来,傻孩子的眸子清亮得透彻,一眼见底。
铁渣山的哀伤悲戚没有沾染丝毫,反而带着浓郁的……兴奋?
平安这阵子都急坏了。
干活了才有饭吃,这是他印在脑子里最深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