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人,我二人确是被歹人掳走,所幸并未受到实质性的损伤。”
她刻意加重了“实质”二字。
“此番多谢京兆府及时援手,稍后国公府必有重谢奉上。”
杜主簿心头一跳,连忙道:“郑姑娘言重了,都是下官等分内之事。”
郑徽音根本不理会他的客套,继续用那冰冷的语调说道:
“还请杜大人费心,将此事广而告之,尤其是一些关键的细节……务必要对得上。”
她盯着杜主簿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指示,
“譬如,歹人是在何日、何时、何地将我二人掳走?
又因知晓我的身份,意图勒索钱财,故而未曾动用过什么不堪的手段。”
杜主簿要是再听不懂,这官场也就不用混了。
他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下襟那刺目的暗褐血迹,心头猛颤,却根本不敢细看,更不敢深究那血迹背后可能的真相。
他立刻明白了郑徽音的意图,她需要一个体面的、能最大限度保全她名节的官方说法。
“下官明白了!”
府尹在前堂维持局面,这时候不可能亲至,杜主簿必须自己拿主意,而且必须要快。
“卷宗由下官亲自执笔,细节之处必当严丝合缝,绝无疏漏,也会告知罪犯。”
“如此,便多谢杜大人了。”
郑徽音微微颔首,那姿态竟还带着往日的贵女风范。
只是配上她此刻的形容,显得无比讽刺。
“烦请大人再提供个洗漱之所,稍后我需重回堂上。”
“是,下官这就安排,姑娘请随我来。”
杜主簿如蒙大赦,立刻安排人引路,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后院客房。
又命人火速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梳洗用具。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支撑着郑徽音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瘫倒在地。
春莺慌忙用尽全力将她扶住,搀扶着坐下。
郑徽音脸上那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只剩下无尽的凄然和自嘲。
可笑啊……真是可笑!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幻想着与秦昭玥虚与委蛇,借助对方的力量起势,甚至觊觎着那国公府爵位。
如今看来,是何等天真,何等愚蠢!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毒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可是,这恨意之下,却是深不见底的酸涩和无力。
国公府为了名声能舍弃她一次,如今她名节尽毁,成为家族之耻,又怎么可能得到任何支持?
至于侥幸……郑徽音闭上了双眼。
第351章 流言
郑徽音深居简出,鲜少在平民面前露面。
除了那些身份相当的文会宴请,外出多会蒙面纱。
今日堂外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指认,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除了秦昭玥安排的,还能有谁?
她方才之所以没有让春莺否认“被掳”的事实,正是因为看清了这点。
在汹涌的谣言面前,真相早已不再重要。
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京兆府的力量,编织一个相对体面的谎言。
哪怕只能挽回一丝一毫,也聊胜于无。
强忍着巨大的屈辱,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更衣,换上了杜主簿命人寻来的整洁衣衫。
当她们重新出现在杜主簿面前时,至少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裸露在外脸颊和皮肤,除了苍白憔悴,并无明显伤痕。
杜主簿的效率极高。
就在郑徽音梳洗的这短短时间里,一份“完美”的案卷已经凭空诞生,悄悄拿去给前堂强撑着的邓弘毅过目。
邓府尹匆匆扫过那“严丝合缝”的细节,看着上面“孝子救母,误绑贵女,只为求财,未行不轨”的说辞,一句话也没多问,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很快,前堂的案件审结,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被衙役带了上来。
邓弘毅一拍惊堂木,威严喝道:“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男子战战兢兢,“小……小人张二狗……”
“张二狗你胆大包天,可是你于前日黄昏,在朱雀大街西侧巷口,掳走了国公府的郑大姑娘与其婢女春莺!”
张二狗连连磕头:“是小人,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
“小人当时真不知道那是国公府的小姐啊,小人只是看她们穿着光鲜亮丽,坐的马车也气派……”
“大胆刁民!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还不从实招来,为何行此恶事?”
张二狗痛哭流涕,“青天大老爷明鉴,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
小人家中老母身染重病,卧床不起。
小人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也凑不够那救命的药钱。
万般无奈,才入城想寻些活计或……或求些施舍……
小人见这两位姑娘衣着华贵,一时鬼迷心窍,想着绑了她们,必能换些银钱救我老母性命。
小人发誓,绝没有想要伤害她们性命,只求能救我娘。”
“既为求财,为何不向国公府勒索钱财?”
张二狗一脸畏缩恐惧:“小人绑完人就后悔了,而且高门大户,小人一个平头百姓哪敢呐。
小人只敢拿了两位姑娘值钱的首饰,去当铺换了些银两,买了些救命的药材。
小人句句属实,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她们身上为何穿着如此破烂污秽的衣衫?血迹又是从何而来?”
“那是因为小人觉得,她们原来的衣服也很值钱,就让她们换下来了。
小人穷困,只有些破旧衣裳给她们蔽体。
小人发誓,绝没有伤害她们分毫!
那血迹许是……许是她们挣扎逃跑时,在哪里蹭刮到了?
小人不知啊!小人真没动手!”
邓弘毅面色不改,转向郑徽音,“郑大姑娘,此人供述可属实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郑徽音身上。
她挺直了脊背,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
“回大人,他所言基本属实。
此人确未为难我二人,提供了食水与衣物,虽简陋不堪,但未曾施加伤害。
至于我二人身上的尘土污渍,以及不慎沾染的些许血迹……
皆因我二人不甘受困,数次试图逃跑,在挣扎躲避中,于柴房厨厮沾染所致。”
说到这里,郑徽音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大人,张二狗虽犯下重罪,但事出有因,且并未折辱我二人。
念他孝心可悯,且未造成伤害,求大人酌情、从轻发落。”
邓弘毅点了点头:“嗯,案情清晰明了。
张二狗掳劫官宦女眷,既有苦主求情,本官便从轻发落。
判你杖责八十,流徙三千里!”
张二狗如蒙大赦,感激涕零,“谢青天大老爷开恩!谢郑大姑娘怜悯!”
衙门外,侍卫队长刘峰彻底傻了。
他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般田地。
小姐怎么就……认了?
周围的百姓听着这判决,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只是内容已悄然改变。
“原来是这样,难怪郑大姑娘榜上无名呢,竟是被这糊涂蛋给绑了。”
“嘶……落在这种人手里,虽说没那个,但也够糟心的了,这名声……”
“这国公府的小姐啊,遭受无妄之灾,竟还替人求情,哎,可惜了。”
……
他们不知道的是,关于“国公府嫡长女被掳”、“衣衫带血”、“狼狈不堪”的消息,早已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遍了凤京的每一个角落。
此刻,在朱雀坊的酒肆里,在云韶坊的茶楼中,在永兴坊的市集上……
无数个版本的故事正在口耳相传,绘声绘色,而“郑徽音”三个字,已然与“名节有瑕”、“遭逢大难”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那公堂上精心编织的谎言,在汹涌的流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墨六的推波助澜。
作为墨组中专精易容、潜入与情报散布的好手,墨六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最为喧嚣的坊市之间。
或变成街角窃窃私语的妇人,又或是酒肆中“无意”透露秘闻的豪客。
她只需用不经意却又极具煽动性的口吻,将那惊爆眼球的信息抛出去。
剩下的自有那无数张猎奇、好事、或带着恶意的嘴,将细节添油加醋,飞速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