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领头的百户置若罔闻,身后众兵一拥而入。
堂堂万民司少司,府邸却只是座二进的宅子,顷刻间便被团团围住。
人口也简单,连主子带奴仆不过十来人,呼啦啦被全部押往了前院。
老夫人泰然自若,“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麒麟卫百户藏锋连眼梢都未瞥向她,径直往里走去。
二进院东厢书房,上悬"清正廉明"的牌匾乃是陛下亲赐,书案上《万民赋役论》的草稿写到一半。
藏锋伸手接过长枪,以枪柄捶地,青砖碎裂露出了金色光泽。
“起砖。”
“是!”
麒麟卫是禁军,并无查案之权,就算缉拿人犯,按理也绕不开典刑司。
之所以能够如此豪横冲了朝廷二品大员的宅院、甚至直接锁定证据,是因为他们奉的是璇玑台的命令。
朝堂三台六司,除了宰相掌管的凤阁台、最神秘的紫微台之外,最后的便是璇玑台。
女帝亲掌,负责监察天下与百官,别说少司了,六司司正也动得!
刀鞘撬开砖缝,将整座书房的地砖全部起出。
敲碎外壳之后,里头是一块块的金砖。
大乾民间只用铜钱和银两,金子受到严格管控。
除了朝廷大宗交易之外,也只剩军费这一项会用到。
所以从官员家中起出这等数量的金砖,甚至不用深究源头已经是重罪。
藏锋举起长枪,枪尖落在书房挂着的那幅字上。
"清风穿堂,胜过千金屋",而今从窗外漏进的光斑,正照在藏金的地面里,像只嘲弄的眼。
当成堆的金砖出现在老夫人面前时,她终于无法再维持镇定。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如纸,跌落在地,嘴巴几度张阖:
“这……这……”
第014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巳初,万民司衙署。
江浸霄握着半盏冷茶,正在核查下官统计的赈灾明细。
水患灾重,昨日呈上去的是最初草拟的版本,粮食、药材、防疫、筑堤、重建……每一项都需要更加细致的估算。
光是粮食一项,十文一斗根本不可能实现。
万民司要考虑各地粮仓、各大粮商手握的存粮、水患对秋收的影响、征徭役的比例、运输的路线等等。
汇总上来的预算数据极为庞大繁琐,一点误差可能就是几万甚至几十万银子的区别,不得不慎重。
就在此时,玄甲碰撞的声音碾碎蝉鸣。
"圣谕到——"
司礼监太监的尖嗓刺破暑气,十二名麒麟卫鱼贯而入。
“万民司少司江浸霄,拿下!”
江浸霄怔愣刹那、霍然起身,仓惶间五梁冠上的碧玺撞在紫檀木案:"尔等作甚!”
麒麟卫可不理会他的喝问,冲上去直接反剪了双臂。
“你……你们!本官奉公廉洁,只是拿不出更多的赈灾银,竟羞辱至斯……”
满堂哗然中,司礼监太监轻笑,展开黄绫圣旨:
"查万民司少司江浸霄,太微六年,临海府地龙翻身,借赈灾之名熔金砖,藏于宅邸书房地砖之中,计八千六百两。"
江浸霄喉间发出漏气般的嘶声,官袍下的双腿突然抽搐不止。
堂上瞬间鸦雀无声,从其形容如何还判断不出事实真相。
"带走!"
不消一个时辰,江浸霄被带走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文武百官更是噤若寒蝉。
或许江浸霄真的犯了贪腐之罪,但偏偏这么巧?
朝堂上刚刚惹了陛下不快,一个时辰之内便被抄家、锒铛入狱?
消息灵通些的了解更多细节,拿人的是麒麟卫,未走典刑司,奉的是璇玑台的令。
陛下亲掌的璇玑台,监察天下,那是百官头上悬着的利剑!
谁也不知道璇玑台掌握了多少情报,谁也不能保证那柄剑会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这一天,太多人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终于熬到了下值的时辰。
裴玄韫还没拐入宰相府所在的巷道,便看到了排成长龙的马车。
他们默契得排成一列长队,上头并无任何标记,看不出是谁家的马车。
所有人都看到了裴玄韫回府,一份份拜帖如雪花般落入了门房之中。
等了半个时辰,却无一人入府。
终于有人忍不住,也不知是谁家的下人,掩面进到了门房之中。
“您是……孙管事?”
那人也没想到,门房中竟是宰相府的大管事在守候。
孙管事拱了拱手,也不问来人是谁。
这时候各方官员定不会亲自登门,来的必然是不常在外行走的亲信。
“老爷疲惫不见客,不过吩咐我送贵属一句话。”
那人连忙回礼,态度恭敬,“您请说。”
“破财,消灾。”
宰相府门前车水马龙,没有一人进得府去,却都得到了一句话。
来了、走了,直到月上枝头才渐渐散去。
——————
秦昭玥出宫之后径直回了公主府,惴惴过了半日,连午膳都只是草草用了八道菜。
直到月上枝头,没等来什么问罪的口谕,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晚上狠狠补了顿丰盛的,直吃得肚子滚圆。
吃饱喝足,此时正歪在榻上,翻看着府上的账册。
原身可不会管这些,御下不严难免滋生偷奸耍滑的下人。
不过府邸中已经传出了绛雪背主、全家消失的风声,现在一个个的都不敢冒头,能清静些日子。
前院、后院两名管事,垂头站在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啪!
账册摔在了他们脚边,两人忙不迭跪下。
“你们管这个叫账册?”
这时候没有“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记账方法,其实就是罗列收入、支出。
就算如此,也没有分门别类。
修个瓦片的事儿,今天请工人多少钱,明日花了多少耗材,最后一共花了多少。
简简单单一件事儿,却藏在半个月几十上百笔的明细之中,这账册能叫人看懂?
看不懂就对了!
上头不管、糊弄事儿是一方面,越乱越容易做手脚才是最主要的。
“分门别类记账都不会,本殿下留着你们干什么?”
俩管事顿时汗流浃背了,“殿下,老奴该死!”
秦昭玥点了点头,“是吧,你们也觉得该死是不是?要不就去死一死?”
管事:!
不是,“该死”就是个修辞手法,不是真想死啊。
“老奴有罪,老奴管教不严。”
机灵点的那个当即改了说辞,剩下那个立刻跟上。
“水至清则无鱼,但也不能太浑浊不是?”
“是是是……”
“以后不定期查账,出了问题无论责任在谁,你俩就别喘气了。”
“是!”
两人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离开了。
整顿下人刻不容缓,因为公主殿下是真杀人呐!
原主傻归傻,但有一个优点:行事荒唐。
按理说偷点懒、瞒报点支出啥的,不至于就要人命。
就是上班时间摸会儿鱼、虚整点报销啥的,上辈子她也没少干,能理解。
但管事不知道啊,尤其刚刚处置了绛雪,保不齐一不高兴真给他们弄死。
秦昭玥是来享受的,不想在这些琐事上花费太多精力。
不背主、不坑她太多小钱钱就成,这种有良心的老板……
呵!秦昭玥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账没盘明白,但是也弄清了公主府的产业。
名下有两个庄子,都是京城近郊的好地方。
三间铺子,数量少但质量高,一间胭脂铺子,一间当铺,还有一座塔楼。
是的,一座高达七层的塔楼,这高度放眼整个京城都不多见。
多好的产业啊,干点什么不挣钱?
偏偏原主那个小机灵鬼就是不赚钱,整了个什么“天下第一楼”。
她是真有夺嫡的心,号称广纳贤才,自己花钱养着一堆人。
但这些人中是否能有一个“贤才”合用的?秦昭玥表示怀疑。
她接收了记忆,但原主的认知……不提也罢。
反正秦昭玥不愿意白养着一堆闲人,打算考察一番。
若是真的人才,留用也没什么不可,若是没什么才学却一直拿她的银子,嗯哼……
那么好座楼,做什么不赚钱,就算租出去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