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樵有志向,而裴玄韫想的是入了清水衙门也没什么不好,便也顺水推舟。
一个不通实务、只会念书的嫡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没威胁,反而安全。
或者说,雪樵活成天真的模样,是裴玄韫刻意纵容的结果。
但是现在,儿子站在自己面前,眼神无比坚定提出了入六司的诉求。
“怎么想的?”
“儿子想做实务,不想继续在翰林院蹉跎岁月。”
“哪一司?”
“天官司。”
裴玄韫眯起了眼睛。
想都不想便给出了答案,说明雪樵已经思虑良久。
此行赈灾的主力是万民司、天工司、玄戈司,相处两个多月,与其中官员自然相熟,他没有选。
剩下的仪制司科举典仪、邦交教化,典刑司律法修订、案件复审,他也没选,而是选择了天官司。
天官司主管官员考课任免、勋封监察,素有六司之首的名号。
裴玄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了身旁。
多年的默契让夫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站起身来往外走,将院子里候着的下人打发走。
“今日的庆功宴你怎么看?”
裴雪樵再施一礼,“天官司少司指出赈灾正使的身份,言下之意就是要压大殿下的功劳。”
虽然只有少司一人,虽然也算言之有物,但他哪里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很大可能他是得到了正司的授意或者默许,已经对二殿下产生了一定的倾向。
果然有长进,但既然想到了这一点,还选择主动参与其中,裴玄韫当即沉了脸,“你要涉入党争?”
裴雪樵深吸一口气,“大殿下值得。”
“不够。”
雪樵是相府嫡子,即便裴玄韫无所偏向,无论如何别人都会算到他的头上,所以这个理由……不够。
裴雪樵稍作犹豫,继续开口:“有件事我没说……”
龙门县决堤,他被洪水吞没,根本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其实彻底清醒之前,裴雪樵迷迷糊糊恢复了些许的意识。
嘴唇的触感、鼓入身体的气流、身体中的暖流,他知道秦昭玥那是在想方设法救治自己。
没有讲述这些细节,但裴雪樵讲明了结果。
“父亲,没有六殿下,我与您已经阴阳两隔。”
裴玄韫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等凶险。
即便儿子说得轻描淡写,他可以想象出被洪水吞没时的那种绝望。
他仔细阅读过奏折,其中就有龙门县减员的详细介绍,也是此行损失最大的时刻,禁军、官员多有损失。
本以为当时雪樵在殿下身边得以幸免于难,没想到其中还有如此波折。
脸色白了白,明白了儿子坚持的理由。
救命之恩,怎么回报都不过分,但裴玄韫还是开口劝道:“我可以用别的去还人情。”
意思是要接过这份因果,宰相的身份便是底气,终归有回报的时候。
“我想自己偿还,也明白父亲的顾虑。
儿子如今是从五品侍讲学士,此次论功行赏,差不多也就是五品。
在获得话语权之前,绝不会表现出任何倾向,真正涉入其中也会提前向父亲请教。
救命之恩要报,但也不会拿相府冒险,儿子有分寸,还请父亲成全。”
到底是成长了,搁两个多月以前,他绝对说不出这样一番话。
裴玄韫指节轻叩桌面,沉吟良久。
“容我想想。”
另一边,蒙坚回到家也是差不多的流程,洗澡、吃饭。
只是他父亲身在京畿大营,轻易不可离开,陪他用膳的唯有祖父。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祖孙二人聊着两个多月来的见闻。
术士搅弄风雨和刺杀的事儿并未宣扬,知晓其中细节的更是少之又少。
蒙坚对祖父没有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老爷子全程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虽是半闲赋的状态,也就在玄戈司挂了个名儿,但老人家的耳目尚还灵通。
过程讲完,也吃饱了。
“你服下了蒙家的神药,短时间内突破到了神武境?”
蒙坚表情讪讪,自然是没有什么神药的,挠着腮帮子,有些不敢看对面。
“祖父……这事儿有些麻烦吧……”
蒙广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哼!”
真正的高手自然不会相信所谓的神药,无非就是在江湖上有些流言罢了。
他蒙家不惧,不过为了避免更多麻烦,还是编了个故事传播用来圆谎。
“为什么要演这种拙劣的戏码?”
“孙儿也不知,只是听命行事。”
“谁的命?”
“大殿下。”
蒙坚心中惴惴,但表面丝毫不露破绽。
搁以前他绝对不敢对祖父有所隐瞒,但……没办法啊,他可是拿列祖列宗起的誓。
换句话说,隐瞒也是为了蒙家好,想来祖父不会怪罪他的。
嗯,就是这样……
蒙广倒是没抓着不放,冷不丁的突然又开口问道:“听说你与六公主走得有些近?”
蒙坚:!
谁?是特么谁嘴这么快!
脑海中瞬间划过一个名字,保不齐就是陈放那小子。
妈蛋,虽说是自己的死卫,但说到底还是听从祖父的命令。
“哦?”老人家眯起眼睛,其中闪烁着精芒,“看你的样子确有其事?”
茗烟县开渠的事儿仅限四人知道,连陈放都不知晓细节。
但他对秦昭玥的态度……也不知道祖父听说了多少。
“祖父,其实六殿下并不是京中传闻得那样,她挺内秀的。”
蒙广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出奇的,何况是皇室中人,专门出这类人才。
“无论她内不内秀,都与我们蒙家无关。”
老爷子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去,
“记住你的身份,蒙家不与皇室通婚。给你几天时间,在家好好休息。”
蒙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泛起苦涩的笑……
第164章 青鸾礼
“碎墨姐姐。”
青鸾殿,墨组皆在,见着碎墨一齐涌了上去。
她们不知茗烟县内情,以为她只是简单的回禀。
碎墨没有提起,反正也解释不清,干脆略过。
“大家收拾收拾,随我出宫。”
“刚回来又有任务?”
碎墨摇了摇头,“这次不同,陛下恩旨,我们被指给了六公主,以后……就不是青鸾卫了。”
她们从小在宫廷训练,这里就是她们的家。
骤然听闻这个消息,皆有些猝不及防。
青鸾卫是宫廷近卫,被指派到皇嗣身边执行任务并不罕见,但直接去除身份的……
墨一蹙起眉头,“姐姐,可是犯了什么错误?”
“不必多想,六殿下此行有功。
遭遇刺杀,到现在还没有抓到凶手,而她府上的护卫力量太过薄弱。
于是六殿下用功劳换取了我们,以后大家便要一同在六公主府讨生活。”
众人松了口气,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就清风、细雨那两下子,能护得住谁?
以前六殿下是个纨绔,就算有人针对也与朝堂关系不大。
但现在不同了,在场的都知道这位殿下心有成算。
而且赈灾一行是彻底站在了大殿下那头,以后保不齐会卷入其中。
大家一时间沉默,心情比较复杂。
毕竟这辈子都在宫里过,现在要彻底离开,连青鸾卫的身份都不再保留。
但下家是六殿下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打发她们去收拾行装,碎墨自去找上峰回话。
“属下青鸾卫百户碎墨,拜见大人!”
碎墨抱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以青鸾卫的身份请见上峰。
千户远黛手中拿着份公文,还是御书房苏公公亲自送来的。
一下子送出十三名青鸾卫,其中还有一名百户,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远黛站起身来,直面对方。
左足虚点地面成丁字步,右膝微屈如栖枝蓄势,
双臂交叠于腹前呈斜十字,铁护腕相击铮然有声。
——起势,玄甲敛羽。
右手三指扣住鸾首刀镡缓缓平推,刀刃向外倾斜,
左掌虚托刀背划出半圆,刀尖指向北方。
——献刃,丹喙垂芒。
右足后撤半步震地,左臂自肋下旋出画青鸾展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