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都写完了吗。”
许霁青敲了下她脑门,“这集看完不能再看了,水凉了就赶紧出来。”
许皎皎圆脸皱巴巴的,“可是今天搬家好累啊,这都不能多看一集吗?”
许霁青淡淡扫她一眼,“你搬的?”
“我搬了好多!”
许皎皎掰着指头给他数,“衣服叠好给妈妈了,我原来书桌上的东西,笔筒台灯小夜灯,全都是自己背过来的,可沉了。”
说到她的白雪公主小夜灯。
以前哥哥经常在家的时候,只要看到她的小夜灯亮着,没几分钟就过来给她关了。
许皎皎现在学聪明了。
哥哥不在的时候才打开,平常就当摆件,睡觉前摸一摸,能有个好梦。
小姑娘叽叽喳喳好半天,厨房里的动静才停下来。
“阿青回来了?”
林月珍匆匆一回头,橡胶手套还没摘,“房东好久没来住过,挺厚一层灰,我这马上就好。”
许霁青的生日不爱别人提,自己也不在意。
早上起床,看看前一晚出摊还剩下些什么菜,混着一块煮碗面,扒完了就去上学。
有时候拗不过林月珍,顶多再煮几个鸡蛋,念叨着吉利话在桌上滚一滚,生日就算是过完了。
今天正好赶上搬家。
一大早装箱完就是坐车,下午刚安顿好,许霁青又出了门,什么都没赶上弄。
林月珍有些愧疚,扭头看了他好几眼,“阿青饿不饿,妈妈给你下碗面吧?”
许霁青摇头,“在外面吃过了。”
“……也好,多和朋友一起玩,挺好的。”
女人抿唇,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安静了片刻,又把手套戴了回去。
自从上回她被许文耀骗去申城旅游,在火车站差点失联。
就算她又换了手机号,一次都没和前夫再联系过,已经产生的裂隙也无法恢复如初,母子间的关系跌到了冰点。
客厅里是少儿频道的广告声,许皎皎偶尔问两句话,许霁青都耐心答了,神态看上去很放松。
这么多年,这是他生日心情最好的一次。
林月珍没再过去打扰,转过身继续洗洗涮涮。
她背着身听了许久,直到动画片的片尾曲响起,许皎皎好大不情愿地回房间睡觉了,才想着多少问问他最近集训的事。
倒好的温水握在手心,林月珍刚往客厅走了两步。
沙发上,许霁青的手机嗡嗡震了起来。
该不会是……
林月珍面色一白,一动不敢动,心也跟着猛跳了两下。
许霁青没避她。
客厅里灯光白亮,许霁青比上次回家时更清减了一些,手指很瘦,棱角分明的侧颊微微陷下去,“张教练。”
张建元,林月珍知道这个人。
她松了口气。
在竞赛圈子里的威望名声这些,她不怎么懂,只知道是位心肠很好的老师。
没有他,许霁青就不会特批转学,她们也不会跟着来江城。
对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许霁青没听两句就站了起来,面容冷沉,穿上外套往外走。
防盗门合上。
听筒里,张建元语气很复杂,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安省的号,打了十几通吧,还发了些短信过来。”
“我回家睡了一觉没听见,还是你师母下班给接的,像是喝了酒,说他是你爸爸,在江城找了你们一个多月没找到人,身上没钱,搭别人车先回老家了。”
“现在他一个人无依无靠,问我知不知道你现在住哪,想见你们一面。”
这些话当然是美化后的版本。
不用说许霁青是瞄着国家金牌去的十年一遇好苗子,张建元自己的孩子也只比许霁青大了一两岁,已经在外地读书。
他将心比心,怎么也没法把那些污言秽语直白地说出口。
许霁青却懂了。
许多东西早已扎根在记忆深处。
只需要开头一两个字,嘈杂的人声就被按下了播放键,重新在他耳边响起来。
他沉默了许久,“抱歉,打扰您和家人了。”
“您可以现在就把他拉黑,以后遇上安省的号打来直接挂,不要再接了。”
夜风又起,夹着不知何时又飘起来的雨。
跟他回家路上的毛毛雨还不一样,敲在车棚的声音滴滴答答,有些刺耳。
许霁青站在楼下的车棚里,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张建元从教这么多年,见的从来都是小孩在学校闯祸,家长被叫过来收拾烂摊子,哪见过反过来的。
许霁青道歉的语气越平静,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不是怨你的意思。”
他叹息一声,“胡老师之前就跟我说过你家的事,现在你师母也挺担心你,非要我打这个电话。”
“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不好多说,但离寒假决赛没两天了,你就好好待在江城,你那个爸……就尽量先别见了,千万别往老家跑,无论如何我和胡老师都会帮你,实在不行咱们就报警。”
张建元顿了顿,索性问得直接,“你们现在有合适地方住吗?”
第130章 立冬
许霁青报了小区名字,“今天刚搬。”
许文耀为什么会去联系张建元,他能猜个大概。
他和林月珍都换了手机号码,许是上次被扔在申城火车站的伤害太大,林月珍这次也真的下了狠心,再也没联系过对方。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说什么,林月珍就跟着做什么:
没纠结价格,小吃车随手出给了二道贩子。
南城夜市的摊位不做了,给一直都很照顾他家摊位的女管理打了电话,上门送了东西,很郑重地道了谢。
许皎皎今年升二年级,三天两头搬家,校车邻座的小朋友还没说上两句话,赶明儿就换车了,好好的小学读得颠沛流离。
但小姑娘下了校车就能见到妈妈,一整晚都有人陪着写作业睡觉,心情看上去倒没受什么影响,看个动画片就傻乐。
江城很大。
在和过去的生活轨迹切割干净之后,许文耀的痕迹几乎消失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不要脸的程度。
年关将至,一中在全省初中数竞生里开始拔尖特录,官网上放了他在省赛获奖的照片做头版宣传,底下是招生组的电话。
顶头是张建元。
下面还有胡教练,和几个别的年轻老师。
竞赛招生组之外,还有中考普通招生组,和无数个公示的固定电话号码。
保安室、卫生室、校友联络处、基金会……
甚至是校长办公室。
许霁青敛眼,不再细想。
说是深秋,实际上立冬早已经过了,明后天就是小雪。
夜晚的空气湿凉。
“我爸可能还会往学校里打电话,”他语气很平,有些极力压抑的恳求,“我现在回不了学校,如果干扰到老师们正常办公,还要麻烦您解释两句。”
“这个简单,我让胡教练帮你盯着。”
张建元没犹豫,“你就安心在江大好好备赛,有空跟家里人打打电话,学校里的事不用管。”
跟许霁青面对的困境比起来,其他孩子的那点烦恼都是小儿科。
张建元憋了半天,怎么安慰都觉得悬浮,“好事多磨。”
“数学是你的主场,熬过这个年,你的未来会很广阔。”
他语气很恳切。
许霁青顿了顿,才道了声谢。
他没立刻上楼,倚着车棚的立柱,低着头,手指点开手机截图相册,面无表情地上翻。
几周前许文耀最后发来的信息,洋洋洒洒,横跨了好几天。
【好儿子真出息,省赛第一,真给爸爸长脸!】
【我看了你们学校发的颁奖照片,大城市就是有钱,金牌弄得跟奥运会似的,真气派。】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弄得你和你妈现在都不接我电话了,但旅游就是旅游,我就是想带你们出去放松放松,谁知道后来贵金属赔得那么狠,网贷又突然过来催,爸爸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这才走得急了点。】
【你可以恨我,但帮我给你妈带句不是,她吓坏了吧?】
【你妈妈本来就一身老毛病了,一想到害她难受,我就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入秋了,南方屋里阴冷,我给你们买个电暖气送过去。】
【你们搬哪儿去了?不在原来那附近了?】
……
【我今天听说,你们搞竞赛的给机构出题也赚钱?】
【哥们新开了个场子,荷官是认识的兄弟,说是保我出千睁只眼闭只眼,你手头上肯定有富余的钱,借我三四万就行,保底翻十番,我带着钱去找你们,咱们家的好日子就来了!】
……
【小畜生,你以为装没看见就没事了?你身上流的是老子的血!老子生你养你,现在你出息了就想踹了我?做什么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