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开着,上面放着套没做完的联赛模拟题,中性笔帽没盖,凌乱地横在草纸上。
床头有个衣架,走的时候太匆忙,已经掉到了地上。
许霁青把它捡起来,放回阳台,随手拿下旁边洗干净的背心,去洗澡。
老家山高水阔,有格外高大的胡杨和油松林,今晚这样起风的夜里,四五层楼也看得见梢头沙沙摇曳的枝叶。
江城没有这样的树,家里的窗也窄,但一路上的风声和女孩子的说话声却一直在耳边回响,驱之不散。
一身冰凉的水汽,许霁青擦着头发回到床边,把台灯关了。
本来想倒头便睡,可他坐了一会,还是抑制不住,把进门时随手扔在床边的纸袋拿了过来——
临别前苏夏给他的。
说是从他桌洞里收拾出来的东西,其实大部分本来就是她的,各种拆了封的小零食,崭新的印着一中校徽的打草纸,满满一盒的中性笔芯,还有去年剩下来的祛疤药。
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最下面还晃荡着一个小东西。
是个带挂绳的金属哨子。
苏夏是四班的两个体委之一,不领跑操,专靠体委的名头钻空子偷懒,等男生体委的活都干完了,舒舒服服又神气地钻出来,哔哔吹哨子集合点人数。
许霁青还记得这个哨子。
快过年时被苏夏不小心踩了一脚,早就不能出声了,本来准备扔了,随手往他桌洞里一放,再也没记得拿出来。
窗外透进来的光很暗,许霁青夜视力过人,把哨子放在手里,缓慢拨弄着看,金属片触感冰凉,中间圆柱形的腔体凹陷下去了一块,正好把他生了茧子的拇指吸在那,严丝合缝的。
那些克制了一整晚的情绪,在黑暗里放肆地往上涌。
鬼使神差地,许霁青沉默地低着头,拿起那枚哨子,贴上他薄薄的唇。
他试着吹了一次。
没响。
可气流挤压,穿过金属哨腔体的一瞬间,他的耳朵好像都直立了起来,就好像循着本能定住的狗。
他喉结吞咽了几次,发烫的唇舌将哨子浸染得热起来,却没放开,而是用牙齿咬住了。
十几度的春夜里,许霁青心跳如鼓,无法动弹。
在发甜的金属质地中,他好像嗅到了一股黏糊糊的,女孩子唇膏特有的草莓味。
许霁青发现自己石更了。
他觉得自己恶心。
理智与激烈的欲望对抗着,让他冰凉的身体出了一层汗,几乎想要自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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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夏上辈子追周知晏的时候,就算被再狠地羞辱,都没体会过这么委屈的滋味。
无论是成年后,还是重生后遇见的少年许霁青,都只是性格冷一点,从未这么和她说过话。
亡夫的面子大过前男友。
苏夏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是那种难过只是睡了一觉,就自己释怀了大半——
许霁青说自己来找他是添麻烦,好像只是话重了点,但也不算过分吧……
他和周知晏不一样,和自己也不一样,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只考虑自己。
年底的数学竞赛对他来说很重要,许霁青在学校的时候没工夫插科打诨,放了学又要照顾许皎皎,这哪里像哥,简直就像个单亲爸爸。
他说许皎皎不怕了,可许霁青为了让她不怕,要牺牲多少自己?
苏夏想象不出那种日子的辛苦。
可她看电视的时候,都不喜欢苏小娟在客厅乱晃。
许霁青现在的境况可比看电视艰难多了,就算她抱了再好的心,如果这时候非要幼稚地当英雄,大概率只能帮倒忙。
他不为难才怪吧?
想通了这件事,苏夏强迫着自己不再给他发短信,把没事就往行政楼跑的坏毛病给戒了,顶多看看人家宣传栏。
原来小日记本上的投喂日历,也改成了数学联赛日程表,和她的练琴打卡一块并排着,时不时看上两眼,求个心安。
进入四月,教学楼门前的樱树次第盛开。
一连两个礼拜的大晴天,天幕澄净,被柔软的樱花瓣染得粉白,空气里全是糯糯的花香,甜得醉人。
苏夏的座位又轮换到了窗边。
这回她靠过道,徐瑞阳靠里。
四班的窗口是个赏樱的绝佳地点,不用特地往下瞄,只要角度对了,一回头就是几十米的樱花大道,风一吹雪浪层层,梦幻得不得了。
如果是许霁青坐在这,不知道画面该有多漂亮。
苏夏觉得惋惜。
但也托徐瑞阳的福,她现在扭头开小差的频率骤降,上课比之前专心多了,一门心思听讲。
周五一早有数学课。
一进教室门,丁老师就把一张新通知钉在了布告栏上,抱着教案走上讲台。
“这个月底期中考试,重要性我就不再提了,特别是那些上学期期末考砸了的,自己心里有点数。”
“下周四春季运动会,先顾好学习,再发扬体育精神。”
丁老师稍微停顿片刻,推了推眼镜,“体委在吧?”
苏夏和教室角落的男生举手,“到。”
“张然负责带队,苏夏征集报名,今年加了不少新项目,大家可以利用周末想想自己擅长什么。”
“明年就是高三,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你们高中时代最后一届运动会了,尽量积极参与,不留遗憾。”
运动会年年有,但丁老师又是“最后”又是“遗憾”的,把气氛带得格外真挚。
一下课,众人就纷纷往讲台旁边涌,讨论火热。
理科班男生多,中二少年互相一通吹捧怂恿,甭管成绩怎么样,愿意报名的人不少。
女生那边,班里擅长运动的女孩子也不少。
报接力的几个女生无一不是高个子,苏夏做梦都想要的那种矫健灵巧,腿长得像小鹿。
苏夏面前的报名表原本空空荡荡,等到中午吃饭点,已经填了个七七八八。
何苗凑过来看,挺稀奇,“去年100米和跨栏都没人愿意去,说和体育生比自取其辱,今年怎么这么自觉,灌什么迷魂药了。”
第79章 四校模拟赛
“体育生就算把前三名都包揽了,还有四到八名呢,只要进了决赛都有积分。”
苏夏托着腮,小梨涡晃眼,“不用跟最好的比,只要给班里拿了分,就很帅啊。”
何苗沉默好几秒,无声望天,“你课间就跟他们这么说的?”
苏夏点点头。
何苗:“……”
她彻底懂了。
敢情迷魂药本药在这儿呢。
要她是个男生,被苏夏这么看着撒撒娇,怎么可能不报名,怎么舍得说一句不,爬都要爬到终点线,哭着都要把比赛赢了。
“那没人报的是怎么回事,咬咬牙不就一块上了,有那么费劲吗?”
“不太好咬了。”
苏夏小声说,“听他们说校长今年迷上了马拉松,加了好几个特别长的长跑项目,他们看完之后一下子就跑了。”
何苗是资深体育废,运动会通知也没看,完全没概念。
“特别长有多长,比一公里还要长吗?”
“长多了。”
苏夏叹气,“女生一千五,男生三千米和五千米。”
何苗瞪眼,“……疯了。”
“是吧。”
苏夏蔫蔫的,“丁老师说尽量不要空项,下周我看看再跟她说。”
一中的田径场是标准的四百米,如果要跑五公里,就是十二圈半。
且不说时间要花多久,这么一圈圈地跑下来,选手中间偷溜了都不知道,观众们看两眼就没兴趣了。
属于典型的高投入低回报,吃力不讨好。
何苗见不得她难过,帮她出主意,“女生我再帮你去做做何玥的功课,她是我们小区邻居,男生你确定每个人都问过了?”
苏夏停顿了一下,才点头。
……许霁青她倒是没问。
同桌换人半个月,她渐渐习惯了没有许霁青的生活,凡事从第一个想起他,慢慢过渡到最后才想起他。
最近她去看行政楼的宣传栏,数竞班马上就要参加江城四校模拟赛了,他应该没那么多精力匀给这种小打小闹了吧。
就算他耐力还不错,能撑得下来。
可对四班来说,他其实就是个编外人员,哪值得出这种力?
“不想了不想了,”何苗凑过来,挎着她胳膊去食堂吃饭,“校长能想出这种馊主意,就得做好零人响应的准备,我就不信到时候能凑齐十个人。”
“比起这个,你这次举牌子准备穿什么衣服?”
风和日丽,校园里的风甜丝丝的。
苏夏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没想好,cos迪士尼公主怎么样?”
“我觉得特别好,”何苗眼睛亮亮的,“而且那天本来就是你生日,超合适。”
“那长发公主一票!白雪公主也可以,随机抓七个男生给你当小矮人。啊啊贝儿也好看,操场是红跑道绿草坪,黄裙子肯定出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