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霁青接过。
礼盒是亮红色的包装,里面装着一只漂亮的蛇果,很有圣诞氛围,连上面的小卡片都很洋气。
偏偏透明视窗里,果皮上刻绘的文字是“平平安安”,不伦不类的。
见他一直在看这行字,苏夏脸上也有些发热,轻声跟他解释,“圣诞节本来就没有吃苹果的风俗嘛,我觉得还是这句祝福最好,最接地气。”
许霁青看着她泛粉的脸颊,“嗯。”
苏夏就笑了,两个小梨涡陷下去,一双眼温柔明亮。
她像是有了底气,又认认真真地,把那句祝福说了一遍,“今年也好,以后长大了也好,祝许霁青每一年都平平安安。”
许霁青下颌绷了绷,又应了一声。
几片落叶飘下,他往来风的方向侧了侧身子,问她,“京市冷吗?”
“好冷,要零下七八度呢。”
苏夏抖了一下肩,声音清脆,像枝头跳来跳去的小鸟,“我可怕冷了,围巾和手套都带了,还有好几件长到脚踝的大羽绒服,你见过吗,就是电视上游泳比赛,选手入场穿的那种。本来以为我穿上也会看起来游得很快,结果好像毛毛虫面包,被我妈妈嘲笑了好几天。”
“数学国赛好像要更往后,都快过年了,等明年冬天你进了省队,那时候再去该有多冷啊。”
她仰起头,少年的下颌凌厉,长而直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想起许霁青上辈子弃权的那场国赛,苏夏心里闷闷的难受。
一阵冲动涌上心头,她头脑一热,竟生出一股跟苏小娟聊天那会儿都没有的宏图壮志来。
她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我……我其实想试试考京市学校的自招,如果我这个寒假的比赛成了,我明年就能跟你一起去京市考试了。”
许霁青后来读的是清大。
这是她做梦都碰不到的地方,可京市有那么多好大学,谁能说她一点机会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许霁青心里有多少分量,和自己在同一座城市读书的未来,会有多少吸引力。
苏夏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竭尽全力地把对方的命运和自己绑在一起。
那样的出身,一路闯进那么厉害的决赛,他要付出别人多少倍的努力?
苏夏做梦都想把他送去那座考场。
她自己心头火热,说完了才担心对方不爱听,小心翼翼地仰起脸,“许霁青,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少年沉默了许久。
久到她都觉得自己那个问题太自恋了,才听见一声低哑的,“想。”
怎么会不想呢。
从出生到现在,他第一次想为自己而活,第一次有了发自内心想去的地方。
就是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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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周平平淡淡过去。
光荣榜上的名字换了一片,唯有第一排的名字稳如泰山,一中的学生在连绵不绝的许神呼声中开始了寒假。
对许霁青本人来说,这样的荣誉毫无意义。
高二的禁赛,意味着原本可能拿到的国赛奖金化为泡影,他需要更努力地赚钱,没日没夜工作,才能按照原来的计划完成攒钱计划。
许皎皎已经七岁了。
小姑娘每长大一岁,恢复正常语言能力的可能性就会下降一分,时间不等人。
这天他回来得早。
老筒子楼的房门是合成木板,几乎没有隔音能力,说话音量稍微大点,就沿着门缝往楼道飘。
客厅里的灯亮着。
林月珍和另一个中年女人在聊天,家乡的方言切切杂杂,夹杂着细弱的啜泣声。
“……谁都劝我,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阿青他成绩好,也能吃苦,在安省的时候,邻里街坊都指着我们一家说闲话,说我没用,说皎皎是聋子,一群人半夜砸门讨他爸爸欠的债,没有钱就拿刀往门上砍……”
“要是没有阿青,我和皎皎可能还躲在小屋里,连门都不敢出。”
“我知道,阿青几乎是把自己卖了,才换来了我们到这边重新开始的机会,皎皎有学能上,一天天越来越爱笑。”
“就算是为了阿青,我也发过誓,绝对不能再回头。”
“可我居然还是心软了,”林月珍细瘦的手捂住脸,泪水不断从指缝里涌出来,“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在这世上一个亲人也没了,两年里每个月从监狱往外打电话,只有我接了这一次。”
第62章 月光
“狱警发了信纸,别人逢年过节都在给家里人写信,他给我们娘仨也写了,但不知道寄到哪儿,也没脸寄过来,只能在电话里问问我,皎皎现在长什么样了,霁青又长高了吗。”
“电话只让打十分钟,我忍住了一句都没回,就他一个人在说。”
“他说他这几年每天都会做梦,梦见厂里年底发工资了,梦见我们一家在老家逛庙会,五颜六色的花灯,阿青和皎皎分着吃一串糖人,梦见我生阿青那天,夜里喊不来人,他偷了厂里的三轮车,载着我们娘俩,给我裹上家里唯一那件好雨衣,铆足了劲往医院蹬,雨密得路都看不见,眼皮被砸得生疼……”
“他说他梦见回头喊我,月珍,肚子还疼不疼啊,月珍,我们就快到了,眼看着前面的灯越来越亮,他停了车要抱我下来,梦就醒了。身边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女人梦呓般的说话声。
窗玻璃没人补,寒风打着旋往里卷,吹得许霁青半边身子是凉的。
他站定在房门口,一声不响,瘦高的身躯投下一道黑影,循着楼梯一阶一阶往下淌。
别人的家事,外人不好多说什么。
无论林月珍如何哭泣,一旁的女人都没说什么,偶尔应和两句,都是“向前看”这样的宽慰。
屋里的谈话声又持续了片刻,林月珍情绪稳定了下来。
房门打开。
一箱苹果一箱鸡蛋,两个女人在廊灯下推让了好几轮,看见许霁青上来了才骤然休止。
胖女人顺势把礼品放下,对许霁青尴尬笑笑,“阿青回来啦。”
许霁青一点头,“张姨。”
“欸,”女人眼睛细小,余光飞快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轮,嘴上热络地寒暄,“刚刚你妈妈说,你来江城成绩一点都没落下,还能在重点高中考第一,真是了不得,我回去也跟家里妹妹讲,让她好好跟着你这个榜样学习。”
她跟僵立在门边的同乡道别,“那我就先回了月珍,一会该没车了。”
楼里灯泡坏了,林月珍打着手电把人送到楼道门口。
回来时大灯已经关了。
屋里昏黑一片,许霁青刚把小卧室的推拉门合上,侧脸被月光映得苍白。
他还没看过来。
林月珍已经有些慌,低头解释了两句,“皎皎今天睡得早,助听器也放在一边充电了,我们吵不到她。”
说完又转身去倒水。
家里除了许皎皎的小鸭子水杯,给大人用的玻璃杯就两个,沏的茶没人喝,已经凉透了。
她把茶叶梗倒了,冲干净倒上新的,袅袅的白色热气里,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今天累坏了吧。”
“便利店的活多吗,适不适应?”
“我只上夜班,今天没排。”
“……那也好,最近降温了,总是太晚回来容易着凉。”
茶杯放在面前。
许霁青动都没动一下,神色淡得像一张纸。
“你已经不是他的直系亲属了,也换了卡,许文耀怎么打得通你的电话?”
“那个号我真的没再用过了。”
他的话切得无比直接,林月珍有些被戳穿的仓皇。
她侧过头,嚅嗫着开口,“是你张姨两口子上个月去探监,你爸爸哭着跪下磕头,说想我们了,别的不奢望,只是想打个电话问问你和皎皎,实在看不下去……就把我号码给了他。”
什么人才会给许文耀探监。
也就只有这种昔日过得不如他们家,看了几年的笑话还不过瘾,唯恐这场好戏结束的老邻居。
才会一边劝人向前看,一边拼命地把人往旧日的噩梦里拖。
“所以呢。”
许霁青唇边扯出一个弧度,“她来这趟是为了邀功?”
“不是这样的,”林月珍抬头,撞上他讥讽的目光,又匆匆移开,“他们一家寒假过来旅游,想起我们也在这边,就顺道过来叙叙旧,而且你爸爸也快——”
她话说到一半,飞快止住。
许霁青却逼着她继续,“快怎么。”
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种重回地狱的黑暗如溺水般漫过喉咙,几乎让他有些想笑,“在里面表现好,减刑了?”
林月珍眼皮飞快颤动着,手紧紧攥在身前,“减到正月。”
昏暗的客厅里,墙上的挂钟滴答,一秒一秒向前。
氛围像是结了冰。
“你放心,妈妈之前已经对你和皎皎保证过,这次就绝对不会再让他回来。电话的事,打完就结束了,我也没给他透露地址,江城这么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