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老师压都压不住,走到门口去问向导,“李哥,咱们村里小卖部有冷柜吗,我找几个男生去买?”
“小卖部远得很,不好去的。”
中年男人挠挠头,“半山那边倒是有瓜棚,我打电话给老乡问问,提前用井水冰几个好的。”
丁老师问,“瓜棚多久能到?”
“不远,来回四十来分钟,你们先吃饭别等我,一会就背回来了,给孩子们当饭后水果。”
正值农忙季节。
向导下午带他们溯溪玩,一大早还得去自家稻田里帮忙,丁老师哪好意思这么麻烦人,连忙拦了一下,扭头看向几个高个子的男生,准备抓几个壮丁去帮忙。
“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这点路还能走不了?刚刚谁第一个说想吃雪糕的,跟你们李叔叔走一趟。”
丁老师的目光如风吹野草,往哪边吹,哪边倒。
那可是四十分钟的山路啊。
不是柏油马路,连路灯都没几盏。
村里雨后的路况他们都见过,好不容易回来换了干净鞋子衣服,谁还愿意去趟泥?
女生们在另一侧,低着头填报告册,嘀嘀咕咕八卦。
“十月哪来的西瓜,都过季了吧?”
“一看下午讲解就没好好听,向导介绍过,人家村里的有机无籽瓜是特色农产品,很贵的,平时主要做出口。”
“哇这么牛,那我们是不是赚了。”
“赚个头啊,全都在你交的一千块钱里了小姐姐。”
……
何苗拱一拱苏夏的肩膀,“想不想吃?”
下午徒步的时候,苏夏满心都是许霁青和李睿打架的事,拖着何苗磨磨蹭蹭地跟在队伍最后,导游词一句都没听见,调研表纯靠瞎编。
终于有了点能填进去的信息,苏夏埋头写得飞快,就怕自己一会忘了。
她又编了小半段,这才抬头,“吃什么?”
“西瓜呀,说不定格外甜呢。”
苏夏老老实实点头,小声回她,“一点点。”
谁能拒绝夏天的西瓜呢?
她从小嗜甜又贪凉。
中学前不在意体重,每年暑假都会抱着半个冰西瓜看动画片,然后跑一天厕所。
男生那边还在僵持着。
向导又推让了一次,丁老师觉得没面子,准备随便点两个人,不愿意去就算了。
最后排的许霁青却举手站了起来。
“我去吧。”
第45章 勾小指
堂屋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鼓个屁的掌,”李睿手都没抬,中性笔在指尖上转了两圈,一脸理所当然,“人家是勤工俭学生,平常就在图书馆搬书做苦力,伺候人早就习惯了。”
“他能免费来旅游,就是因为我们都替他把钱交了,多干点活也是应该的,这就崇高上了?”
丁老师在门槛外离得远,往这边严厉扫了一眼。
李睿不屑地侧过脸,切一声。
铁打的校董,流水的老师。
丁老师惹他不是第一次了,什么重高特级教师,再当着同学面下一次他的脸子也得卷铺盖走人,他就不信,一中还有他爸压不住的硬骨头。
李睿那两句话一屋子人都听见了,许霁青却没在意,径直走到门外,弯腰拎起地上的背篓。
他一连串动作太自然,两个大人都没反应过来。
丁老师表情复杂,“衣服不怕脏吧?”
“还没换。”
许霁青把竹篓背上,“三四个瓜不重,我和李叔够了。”
“那你们注意安全啊,快去快回。”
农家傍晚,空气里湿漉漉的,飘荡着柴火灶的炊烟味。
男生身上还是下午那身校服,一道一道的泥,下摆还是湿的。
苏夏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忽地想起十一放假见的那一面,心里乱乱的。
别人没换衣服,可能真是不在意,或者来不及。
许霁青那么爱干净,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最体面的衣服就是学校发的两身校服,不洗就不敢换。
苏夏悄悄叹了口气。
如果许霁青是女生该多好啊,她光睡衣就带了好几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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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导估量的时间很准。
两人走了没多久,一盘盘山野小菜和红烧杂鱼陆续出锅。
大家期待已久的炖柴火鸡放在饭桌正中央,放了本地产的辛香料,鲜亮诱人,一上桌就引发众人哄抢。
山区里生孩子多,吃饭的桌子也大,一圈就能围着挤下十几个人。男生凑两桌女生一桌,抓来的三只鸡刚好够分。
学生们自己愿意分享,丁老师也愿意把一开始定的规则忘了,爱怎么吃怎么吃。
男生桌个个都跟饿死鬼一样,风卷残云。
苏夏吃两口往那边瞥两眼,一会巴望着门口来没来人,一会看看那边桌上还剩多少菜,心不在焉的劲儿何苗都看出来了。
何苗以为她是吃不惯烟熏味,悄悄把她面前的炒腊肉推远点,豆腐往近处扯一扯,“你吃这个。”
“婆婆自己磨的,可好吃了。”
苏夏嗯嗯点头。
何苗推荐什么,她就夹什么,一股脑塞进嘴巴。
脸颊一鼓一鼓地嚼了半天,低头问何苗,“苗苗,你说这有没有打包盒啊?”
何苗一愣,“……八成是没有,又不是城里餐馆,桌上每个盘子花纹都不一样呢。”
“我觉得也是。”
苏夏有点泄气。
她低头盯了会自己碗里的剩饭,铆足了劲扒干净了,猫着腰跑去厨房要了个大碗,舀上两勺米饭,又用木勺使劲压了压。
回来时候撞上丁老师。
对方挺惊讶,“这么饿啊苏夏?”
苏夏心里藏着事,红着脸笑一笑,“能吃完,不会浪费的。”
女生这边气氛和男生桌完全不同,笋烧肉肥一点的没人吃,炖鸡让来让去,也剩个鸡腿在盘底。
苏夏拿着小勺子,闷声发大财,低头把肉全都铲进自己碗里,余下的缝隙再用青菜填一填,搭起一座鼓鼓的小山包。
逢人问就说饿,时不时夹两筷子菜装装样,总算熬到门口人影一晃——
她等的人回来了。
村里种的瓜浑圆翠绿,比她想象中大,向导背篓里一个,剩下两个都压在许霁青背上,落地时很有分量。
男生们一窝蜂冲到院子里,兴奋地抱着瓜摸摸拍拍。
“我去,还真是冰镇的!”
“刀在谁手里,刚刚是不是切菜了,别串味啊!”
来回四十分钟的山路,竹篓深深地勒进许霁青瘦削的肩膀,湿衣服上全是褶,满裤腿的烂泥。
班长脸皮薄,跟他道了句辛苦。
许霁青嗯一声,站定在原地,往屋里淡淡扫了眼。
餐桌上残羹冷炙,空盘里一滩一滩的油汤,边角摞着鸡骨头。
他抿抿唇。
苏夏使劲往四周张望,好不容易才看见许霁青在哪,人已经转身从大门走了。
学委来分瓜,女生们嬉笑着往上围。
苏夏心里火急火燎,飞快拿了块红瓤厚的,放在饭碗上,趁着没人注意她这边,抓了双新筷子就往外溜。
院门外有块小菜地,许霁青拎着水管站在那,往自己脚上浇。
苏夏抱着碗走近两步,小声喊他,“许霁青!”
许霁青回头。
院里灯光透过来一点亮,苏夏避着水洼的反光,小跑到他面前。
她是想陪着他吃饭的。
在屋里会有人说闲话,站着也不是办法。
苏夏想了想,把身上的外套脱了,在一边的石头上铺开,自己先坐下来,再在身边拍拍,招呼他过来坐。
乡野的夜晚温柔极了。
一墙之内,男生女生们闹得鸡飞狗跳,墙外却寂静,只有隐约的蝉鸣和蛙声。
许霁青身上穿的是夏季校服,没袖子可拽,苏夏拉了拉他的左手小拇指,“别难过呀,我给你留饭了。”
她衣服刚换过,娇贵绵软的真丝,有股甜甜的馨香味。
风一吹就贴身,掐得少女身段丰腴玲珑。
许霁青被她拽到身边坐下,手里被塞进一只瓷碗,一双带着她体温的木筷子。
碗沿还是热的,一层米饭一层肉,最上层还放了片厚厚的西瓜。
天幕青黑,石板路口几盏昏黄灯火。
苏夏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轻轻柔柔的,“晚上炖的鸡放了辣椒花椒,可香了,我给你装了鸡腿。笋烧肉也好吃,五花肉带皮烧的,又软又黏糊……”
“你要是觉得腻的话,还有小青菜,丁老师说是没打过药的有机菜,脆甜脆甜的,我吃了半盘子呢。”
她看不清许霁青的表情,自顾自说了半天。
见他攥着碗没吃,以为他还在想西瓜的事,手心撑着石头探过去,长发丝丝缕缕,无意识垂落在许霁青的手臂上,“走山路很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