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小朋友之间还没开始流行电话手表,许皎皎也没有手机。
握了握手,她们就算是好朋友了。
苏夏的手香香软软的,上次还为哥哥出过头,威风得像个英雄。
许皎皎天然地就愿意和她亲近。
开始是苏夏问什么她答什么,后来见她一直在认真听,许皎皎也放开了,倒豆子似地往外冒话。
一会说哥哥管得比妈妈还严,冰可乐不让喝,辣翅也不让吃。
一会又说哥哥答应了给她买带玩具的儿童套餐,但是要先好好看书写作业,不写完不给买。
这次的玩具是迪士尼公主小夜灯,每一个都漂亮,她最喜欢白雪公主。
小学班上的女孩子嫌她声音小,动不动就听不清,要别人一遍遍重复,不愿意带她玩。
哥哥是男生,好多话都不方便说。
交到新朋友的许皎皎兴奋极了,整个小身子都一摇一摇,鼻尖都出了点汗。
苏夏从小不爱学习,课桌洞里捏泥巴都能玩一节课,和一年级的小丫头也聊的很热闹。
中途不忘检查安全意识,“你现在什么都告诉我了,我要是坏人怎么办?”
许皎皎歪着头听了一会,咬一口玉米棒,“可你不是坏人呀。”
“那真有坏人想抓你走呢?”
许皎皎想也不想,“那我就喊哥哥。”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还理解不了太多是非善恶。
但她知道,一喊出这两个字,就谁都欺负不了她了。
哥哥不怕天黑打雷,不怕苦也不怕疼,什么都有办法,什么都扛得住。
对许皎皎来说,最痛苦的时候会喊出来的话,想要求救时第一反应脱口而出的名字,不是“妈妈”。
而是“哥哥”。
十七岁当哥哥的许霁青什么样,苏夏头一回听了这么多,心里也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
又酸又软的一团云,挺复杂地噎在那。
小丫头又讲了会中午挤地铁时,许霁青给她找座位的事,隔了一会,突然没声了。
苏夏还意犹未尽,催她继续,“怎么不说了?”
许皎皎蔫蔫的。
眼睛忽闪忽闪,像是下了挺大的决心之后才说,“夏夏姐姐,我没电了。”
她声音比刚才更小了,观察了好一会儿苏夏的表情,鼓起勇气,把一侧的头发撩起来给她看。
许皎皎头发厚,耳朵后面出了点汗,明显大几号的助听器绑了肉色的小皮筋,卡在耳廓边缘挂着,红灯一闪一闪。
苏夏看得微微怔住。
小姑娘的表现实在太自然,以至于她这才想起来,许皎皎是听不见的。
上辈子读高中时,她没怎么和许霁青接触过,更没见过他这个妹妹。
后来和许霁青结婚,正好赶上许皎皎在国外读特殊大学,只在过年时一块吃过几顿饭。
在她记忆里,长大后的小姑子乖巧漂亮,但性格要比现在内向得多。
不爱说话,更习惯用手比划,见了她也只是害羞笑笑。
就算许霁青请了世界顶级专家为她做手术,但也因为错过了人工耳蜗的最佳植入年龄,语言能力退化严重,偶尔开口时显得笨拙,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苏夏最后一次见她,也是唯一一次见她情绪外露,还是在许霁青的葬礼上。
林月珍身体不好还在疗养,没人敢告诉她,许皎皎坐了一天的飞机赶回来,一声不吭,陪着苏夏在灵堂守了一夜。
苏夏那时神思恍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救的,也不记得许霁青最后一眼是什么样子。
白灯长明,三根香火不断。
台子上黑相框百合花团簇,遗像里的男人英俊冷漠,一如往昔,她跪坐在那发了很久的呆,不自觉地睡着了。
深秋夜里微凉,没人再为她披毯子。
苏夏冻得起来翻衣服穿,原本位置的遗像却没了。
在许霁青的棺椁一侧,许皎皎蜷缩着,肩胛骨瘦削,像头绝望的小兽,搂着那张黑白照哭得浑身颤抖。
上百万的耳蜗扔在一边,女孩听不见她的脚步声。
只一遍遍地小声念着什么。
她凑近了听。
许皎皎在喊,“哥哥”。
-
苏夏这次出神有点久。
许皎皎把撩头发的小手放下,板板正正地交叠着手坐好,很紧张地去瞄她的神情。
在安省上幼儿园的时候,她的助听器被坏孩子抢过,又是丢手绢又是扔着玩,老师管了好几次都没用。
是哥哥翘了两节课来接她放学,才把东西拿回来。
许霁青没跟孩子动手,只是弯腰在那个小胖墩耳边说了两句话,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耳朵,对方就吓哭了。
到江城上小学之后,哥哥跟她说过,助听器是她的小秘密,学校里玩得再好的小朋友也不能给他们看。
许皎皎一直牢牢记在心里,只是因为太喜欢眼前的姐姐,一下子太兴奋,有点忘了。
许皎皎抠着手,胸口怦怦直跳。
她怕苏夏也跟别的小朋友一样,知道她耳朵不好就笑话她,不跟她玩了。
可对方既没离开,也没再说话。
许皎皎抬起头一看,苏夏漂亮的眼睛红红的,像疼在自己身上那样难过。
怎么都没想过她会是这个反应。
许皎皎慌慌地张了张嘴巴,所有的不安和害怕都跑没了,抿着唇伸出小手,在苏夏手背上捏了捏。
“没事的姐姐,是我昨天忘记充电了,充电就好了,充了电我就能听见了。”
她现在听不见,不太敢大声说话,笨拙地安慰着,“哥哥说,明年比完赛他就有钱了,他带我坐火车去京市,看最厉害的医生,那时候我就全好了。”
第29章 白雪公主
小丫头语气天真。
她不知道,可重生回来的苏夏知道,许霁青没拿到这笔钱。
高三那年的数学国赛,许霁青满载着全市的希望,以联赛江省第一的名次弃了考,从此就音讯全无,一直消失到高考,都没回学校。
接下来的一年会发生什么,才会让他做出那样的选择?
苏夏一无所知。
可目睹过许家兄妹的命运一次次坠落下去,这一次,她说什么都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许皎皎还在担心地看着她。
在这么大的小孩面前哭也太丢脸了,苏夏低头偷偷吸了吸鼻子。
小丫头现在听不见,她怕自己的比划许皎皎看不懂,索性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把字写得大大的,稍复杂的字还加了拼音:
【我写你说,作业写完了吗?】
本子突然竖起在面前,许皎皎懵懵的,大眼睛眨了眨,“写完了。”
【你哥哥几点下课?】
许皎皎:“五点。”
苏夏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呢。
她继续写,【饿不饿?】
许皎皎挺诚实,“有点。”
苏夏点点头,刷刷写了一整页,【儿童套餐姐姐给你买,玩具要哪个,白雪公主?】
许皎皎捂着嘴,“哇”了一声。
她仰着脸看了对面好几眼,有些雀跃,又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哥哥说,玩具有好多种,要看运气的,不一定是白雪公主。”
苏夏托着脸,【那是他笨。】
【一会你看我的。】
许皎皎佩服极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夏夏姐姐,简直是白雪公主本人!
-
张建元的侄子张越今年上初一,小学在华罗庚杯拿过不错的名次,正是中二又慕强的年纪。
刚见到许霁青,觉得他省一归省一,可成绩都是外地考的,含金量比不上江省一根毫毛。
两套卷子摆在面前。
张越连眼皮都不想抬,自顾自拧魔方。
他们家不缺钱,更不愁家教资源,陪练从名牌大学生到专业竞赛教练换了一轮,都被张越这个少爷脾气气走了。
许霁青表情平静,打量了他一会,“你是不是很想让我走?”
小孩哥哼一声,屁股在凳子上扭动一下。
“打个赌怎么样。”
许霁青继续道,“我赢了,你这个学期每周末跟我上两节课,认真听讲,好好写作业。”
“你赢了,我今天就找张教练辞职,试课费你自己收着不用给我,做零花钱。”
听到最后三个字,张越终于提起了精神,“赌什么?”
“你最擅长的魔方。”
许霁青说,“比谁更快还原,我让你一只手。”
“……你确定?”
张越手上的动作一停,眼睛睁得圆圆的,“我之前拿过好几次我们小学的冠军,每次都能进30秒!”
许霁青上睑微掀,“这么牛,那你先。”
“我先就我先!”
张越年纪小,但也听得出他这句奉承不真心,憋了一股劲,调整了好久呼吸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