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同情怜悯再深,远不如她亲生的女儿,医生说的每个字都在剜她的心。
苏小娟克制再三,还是忍不住质问,“医院里去了那么多的警察,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陪着她好好做个检查拍个片子?为什么就想当然觉得她没事?”
“我女儿瞒着我,坐了一千多公里的火车去安城,连命都不要了,顶着浓烟往上冲,她是为了谁?”
“你不在医院吗,”她脖颈涨得通红,浮出青筋的轮廓,“为什么不多问一句,你哑巴了吗?!”
许霁青下颌咬得发颤。
小城镇的医疗水平有限,急诊医生没见过的情况太多。
被抬上救护车时,他因为失血过多意识已经有些涣散,断断续续问了一路她怎么样了,陪同的医护人员只说没事。
再之后,他的病房里上了监控。
从他能正常回答问题的那一分钟起,各种形式的问讯就没断过。
再见面时,她双眸明亮笑靥如春,如往常一样。
可以用来辩解开脱的话那么多,每一个理由都是那么冠冕堂皇,但对着女人那双通红的眼,许霁青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是她的母亲。
是十月怀胎生下苏夏、拿她当心肝宝贝,小心护着她长大到十八岁的人。
只是这一层身份,就可以轻易把他碾在脚下,击碎他所有试图自证的不甘。
少年站在她面前,一声不吭,沉默得像棵寒风中的冬树。
再瘦小的女人,在保护自己的孩子时,都会成为一头狮子。
苏小娟气得太阳穴都在跳,“真哑巴是吧?”
她抖着手,从铂金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后知后觉在医院里抽烟不好,连着打火机一道攥在手心。
“我知道你给夏夏挡了一刀,但你也不用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卖惨在我这没用。”
“你爸是个疯子,无论有没有夏夏,都会下这个手。但如果没有你,她根本不用冒这个险。”
“你为她挡刀也好、挡枪也罢,我看到的结果都一样:我好好的女儿进了急救,明天可能会肺纤维化,可能会记忆力衰退,她拼尽全力护着你赶上了比赛,让你好好考完了最后一场。”
“从头到尾,她都不欠你什么,你才是那个受益者。”
第163章 氧气
“我不是清北招生组的老师,也不是竞赛评委。”
她语气平缓,却字字扎心,“你成绩再好,在我眼里都很无能。”
枝头的喜鹊清脆啼啭。
许霁青站在原地,喉结剧烈滑动着,像在咽刀子。
女人的每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因为这就是现实。
同样的话,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那种绝望早已经磨钝了。
从苏小娟嘴里说出来,却如同钝刀重新开刃,比许文耀那下痛千万倍,将他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寒风里,少年薄唇抿到苍白。
苏小娟情绪平定了一些,深吸口气,“我不是傻子,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能猜到一些。”
“你爸刚出狱那阵,夏夏担心你们被找到,软磨硬泡求着我,让我托关系找朋友帮你们在南城夜市挤出个位置。”
“我盯了她一整个寒假,结果开了学她就想尽办法往外跑,到了这学期,天天早上提前大半小时起床,晚上在学校磨磨蹭蹭不走,周末说去图书馆写作业,是不是都为了见你?”
许霁青无法否认。
他僵立着,难堪与自责压在喉间。
“是,她成绩进步很大,特别是数学连丁老师都在夸,我看得到,但除此之外呢?”
“年前下雪那天学校放大周,夏夏一早就出了门,半夜烧得拉着我手不让走,一边哭一边说胡话,颠三倒四地喊你名字,说什么不让直升机走,带着你一块。”
“过年那会儿也看着不对劲,从早到晚心绪不宁,饭都吃不下去。马上就是特长生考试了,我怕影响她状态,就想着再等等,什么话都等开学之后再说,先考试。”
“可我等来了什么?”
苏小娟眼圈泛起水色。
因为气极痛极,反而掺了些笑音,“如果我只是想要一个能提分的补习家教,为什么要赌上我女儿的命,我疯了吗?”
“许霁青,”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我女儿跟你不一样。”
“成长环境不一样,将来要走的人生路也不一样,她就算不上学不高考,将来什么都不做,也能在家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你呢,你能给她什么?”
是胆战心惊,无奈妥协。
一步步向前,又一次次被他推开。
还是因为与她根本无关的苦难和困境,彻夜不能寐。
女人的质问无比尖锐。
许霁青腮侧咬得死紧,心被撕扯出一条条裂隙,簌簌漏进寒风。
新一辆救护车驶入,很快停靠在斜坡边,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向走廊里小跑,滚轮沙沙响。
苏小娟顺势往病房的方向望了一眼,扭头看他,“你喜欢夏夏吗?”
许霁青哑声,“我爱她。”
话音刚落。
苏小娟就嗤笑了一声,以一种更犀利的眼神看过来。
他不躲,浅淡的眸低微而坚定。
一个字还是两个字,在苏小娟眼里似乎都并无区别。
都只是一个占尽了好处、配不上她女儿的穷小子,轻飘飘的一句漂亮话,张口就来。
可有的女孩愿意为他冲进火场。
哪怕他一无所有,仅有这点真心。
他如何能退缩?
“好,”苏小娟掀眼,冷淡移开话题,“我听说你们决赛前六十名能保送,稳吗?”
仿佛一丝微薄的氧气。
许霁青紧绷到泛痛的神经舒展半分,“前十没问题。”
这是个保守的回答。
今天下午是他最擅长的数论。
阅卷组的动作很快,两点收卷时,前几个半天的各项小分都已经基本统计完毕,大局已定。
考生们排队轮流取回随身物品,还未排到他,就有京大数学系的招生老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提前把他的包取了回来。
根本不避讳旁人眼光,在速度上力压另一位清大本校的年轻教授,先下手为强,边聊边护送他出了楼门。
他手机型号很旧,等开机动画要花不少时间。
直到何苗的电话终于打进来,两人全程都在推销本校的王牌专业和项目,试图在明天放榜之前,先盲签把许霁青拿下。
值得抢到这个程度的分数,前十应该只是基线。
苏小娟双臂环抱在胸前,又问,“你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是吗,将来打算怎么办?”
“夏夏去年跟我说过,那孩子耳朵好像是有点问题,离不了人。”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你妈妈陪她在江城继续读书,还是你准备带着她来京市,一边上大学一边顾家里?”
第164章 蝼蚁
苏小娟的托词是“女儿提过”。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潜在之意已经很明确——
她查过他。
不知时间也不知深浅,但广度足以覆盖他的家境与过往。
他曾竭力掩盖的一切,在今天之前,尚有苏夏的偏爱为他遮羞,苏小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过后,他又变回了那只一无是处的蝼蚁,所有破碎与不堪,在女人的逼视下无所遁形。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坦白这一条路可走。
“一开春她就会做耳蜗植入手术,恢复到明年,应该能跟正常孩子差不多。”
“我来京市之后,妹妹跟着妈妈继续在江城上学。节假日我会多回去看看,但家里的事不会影响我的生活。”
这回答完全在苏小娟意料之中。
她抱着的手臂未放下,淡淡看着少年绷到僵硬的侧腮,许久才开口,“之前夏夏第一次求我帮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
“我也穷过,十七八的年纪,天大地大谁都靠不上,却要养活不止自己一张嘴,这种日子我知道什么滋味。”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在档口没日没夜地搬货理货打包卖衣服,为了多赚几十块钱,每天第一个去最后一个走,从天还没亮干到天黑,忙起来睡觉都在仓库里凑合。”
“假如你只是夏夏的同学,我会高看你一眼,”苏小娟双目逼视,“但她喜欢你。”
“从批发市场到江对岸的平层,我走了二十年。好不容易奋斗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是为了让我女儿把我吃过的苦再吃一遍,陪着谁白手起家,吃糠咽菜。”
许霁青如鲠在喉。
“我说话比较直接,”苏小娟道,“十七八岁谈恋爱,你们出去玩过吧?”
“你想一想,你带她吃什么,夏夏平时吃的是什么。假如将来读了大学一起远途旅行,你准备让她睡在什么样的房间里,拉开窗帘看什么样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