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确认,从志愿者手里拿回随身包。
已经走出了考场很远,苏夏还是心潮难平,手机开机,接触到屏幕的指腹都打滑,全是刚刚出的汗。
未读消息里苏小娟的最多。
问她考完没,发挥如何,有没有跟何苗吃饭庆祝。
下面跟着一长串家里的照片,冰箱里新鲜的车厘子和草莓,餐桌上刚插好的鲜切花,整个家都妆点得生机勃勃。
苏夏床头原本只有一个木头小相框,放着五岁那年苏小娟抱着她看长颈鹿的合影,现在相框被一只崭新的jellycat兔子抱着,由头是“看网上你这么大的女孩都喜欢”。
两笔五千二的转账红包,备注每条都不一样。
【完成就是完美,夏夏最棒】
【晚上妈妈就到,接我的小财神回家】
苏小娟对她那些亲亲抱抱的小表情包向来不屑,有时候嗤她“狗皮膏药成精”,有时候又是“花言巧语,行了行了”。
几日不见,苏小娟肉眼可见的母爱大爆发,连撅嘴黄豆人都发了好几个。
世上只有妈妈好。
苏夏感动又心虚,千恩万谢把红包接了,一边回复一边祈祷,好妈妈务必一辈子都不要知道她前两天都做了什么。
第161章 母狮
今天没刮风。
中午十一点多,天幕蔚蓝澄明,松枝上小鸟啁啾,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离许霁青他们结束还有好几个小时。
何苗昨晚和她约好了,面试一结束就过来,好好逛逛清大拍拍照,顺便深入体验一下平均智商最高的食堂。
半小时前就说在地铁上,算算时间,现在也应该快到了。
胸腔里有那么多的快乐气泡要涌出,迫不及待想要和人分享。
苏夏溜达到最近的校门口,发去消息催促,【我们爱卿到哪了?】
何苗秒回,【你对面!】
她抬头。
隔着一个交通信号灯,短发女生果不其然站在人行道的尽头,毛线帽上的绒球一蹦一跳,正大力跟她挥手。
苏夏惊喜地笑开。
她也伸出手举高,想像对方一样热情回应。
结果才只是晃了一下,一阵想吐的感觉倏地上涌,耳边也嗡地一声。
很突然。
或者说她这几天一直都太亢奋了,才会觉得心率无时无刻都在高位很正常,偶尔喘不上气也只是因为紧张。
那声耳鸣只是个开始。
肾上腺素随着考试结束逐渐褪去。
就在等着何苗过马路的这几秒,苏夏才清晰地感受到,她像是掉了电的机器人,四肢一点一点开始发软,连眼前的视野都暗了下去。
交通信号灯最后五秒倒计时。
何苗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从伸出手臂,到莫名奇妙把手放下,扶着路灯杆弯下腰。
最后在往来行人的惊呼声之中,连人带着身上沉重的大提琴盒,猝然倒在地上。
同一刹那,红灯转绿。
何苗匆匆看了眼来车方向,拼命地向着对面跑,人还在马路中央,已经急到对着旁边还在观望的路人破音大喊,“打120啊!”
“快点打120!”
-
十一点半,苏小娟接到医院电话。
不到三点钟,她已经飞速抵达急诊楼,跑进苏夏所在的病房。
火场暴露史、在烟雾环境中进行过剧烈活动、延发性一氧化碳中毒、昏迷……
每个词都在说她的女儿。
可她的女儿不是一直乖乖在京市吗,每天都会跟她说早安晚安,妈妈最好了。
这些词跟她的夏夏有什么关系?
蓝布帘,通明的白光。
苏夏看着还有些虚弱,但已经醒了。
苍白的小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见到她眼睛很慢地眨了眨,手攥紧了雪白的被单,喊了声“妈妈”。
苏小娟心里那么多话,都被这声呼唤塞了回去,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妈妈在呢。”
“头还晕不晕,难不难受?”
苏夏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苏小娟坐在她床头,心里百转千回,侧过头用手背飞快抹了抹眼。
女人头发蓬乱,鼻尖额头上全是汗珠,昂贵的大衣前襟跑散了,发家之后那么多年,苏夏没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心里像有只手捏着,声音被氧气管闷得有些含混,“妈妈,我考得很好,没骗你。”
苏小娟没说什么。
苏夏又试探着开口,“我去安……”
“先不说这些。”
苏小娟把被她蹭歪的面罩调回正位,摸了摸她的脸颊,“乖啊,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什么都不急着说,先好好躺着休息。”
为了最大的收容量,急诊病房很大,床位之间仅用布帘分隔开,各类监测仪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混着切切杂杂的人声。
从她进到这里来,原本围在苏夏身边的人就先出去了。
苏小娟陪着她坐了很久,把她吊水的那只手放回了被子底下,用手心给她捂着输液管。
偶尔说两句话,也都只是需要她点头或者摇头的简单问句。
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这疼不疼、那疼不疼,脖子难不难受,用不用再垫高。
仿佛她撒了大谎去安城的事从未发生过。
半小时后,看着苏夏睡着了,血氧和呼吸都正常,苏小娟才归拢了一下头发,起身走出门外。
走廊里人来人往,陪着苏夏来的三人一直都没走。
送她来的短发女生苏小娟熟一些,叫何苗,挨着她坐在塑料椅子上的,是个有些面生的男孩,应该是一中来考试的竞赛生。
始终在门边直直站着,视线没离开过她女儿病床的那个……
苏小娟看都不想看一眼。
见她出来,何苗当即局促到原地起立。
她低头拧着手,满心惭愧地开口,“阿姨,对不起。”
是不该帮苏夏瞒着她,还是不该陪着打那个串供后的伪证电话?
谁也无法未卜先知,她也不会在那个节点背叛她的朋友。
何苗说不出口了。
“不是你的主意,不怪你。”苏小娟却说。
“你第一时间送了夏夏来医院,阿姨很承你的情。”
她视线掠过女生身边明显不知所措的林琅,带着激烈的痛色和愤懑,扫向站在一旁的许霁青。
“你,过来。”
第162章 高跟鞋
苏小娟说完这句话,全部的耐心已然耗尽。
她没再看他一眼,抬步穿进走廊攒动的人潮,气势汹汹向着急诊楼外走去。
从公司一个电话被喊来京市,她脚上的高跟鞋都没顾上换,鞋跟落地的声响密而急,清脆锋利。
如钢钉,一下一下凿进许霁青的心脏。
女人走得太快了,他跟得甚至有些吃力,要三步并作两步,才能不被她随手扬起的厚重门帘打到脸上。
医院里到处都是人,急救通道不能挡。
出了门,苏小娟最终停在了喷水池边的长椅,也没坐,倚着旁边光秃的国槐树,等着少年在她身前站好。
冬日阳光落下树影。
一半落在他肩上,一半描着帽子露出来的纱布边,在风里微晃。
男生瘦高,脊梁挺得笔直,旧棉衣看得出洗晒的痕迹,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苏小娟看了他一会,语气很平,“椅子上没灰,久站不了就坐。”
许霁青胸膛起伏一下,“我不用,您坐。”
“我不差这一会儿。”
苏小娟视线移开,抛向远处一位抱着孩子匆匆跑来的母亲,“你知道这一路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许霁青没接话。
“十一点多,我还在公司开会,医院来电话,告诉我女儿在清大校门口晕倒了。”
“十二点刚登机,说确诊了一氧化碳和氰化物中毒,夏夏气管插管,要进高压氧舱。”
“等我落地机场再问,医生说不排除潜在后遗症,呼吸和神经科的最终诊断要随访一个月才能下来。”
“他说前两天的最佳治疗时间都耽误了,在火场跑得越快吸进去的烟雾就越多,很多损伤一旦出现就不可逆,万一夏夏运气没那么好,万一她……”
话到这里,苏小娟猝然止住,强行抑住那股让她声音发抖的涌流。
再好的首都大医院,再精妙的仪器也有局限。
是何苗担心耽误抢救时机,第一时间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了医生。
下午两点钟,今年数奥国赛最后一场考试吹哨。
许霁青飞快赶到,所有在安城医院检查时的病例资料悉数交上,剩下的细节信息,都是他给的。
一字一句,事无巨细,唯恐有半分遗漏。
涉及到高中生和刑事案件,院方不敢轻率对待,跟她打电话的实习医生能说的都说了。
眼前的男生明显伤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