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心动了没一会儿,就很理智地喊停了。
“我才不要,”她贴在他身侧出了教学楼,义正言辞,“你肯定会考得很好,到时候好多媒体都来报道你,要是真签了这种东西,我也会跟着变得很有名。”
“到时候我来报到,谁都知道我是蹭男朋友进来的吊车尾,全清大知名的许霁青挂件苏夏女士,想想就觉得好丢脸。”
担心许霁青真准备背着自己签下什么了不得的卖身契,她紧张都顾不上了,严肃重申,“不可以,知道吗,我肯定能自己考来的。”
这种能动用清大资源的宝贵机会,用过一次就没了。
是要用来治好他的手的。
许霁青弯唇,“好。”
八点国赛领队会议,各省队的教练和队长都必须出席。
许霁青提前十分钟去签到。
苏夏也没提前回酒店,在他们开会的礼堂外找了个长沙发,拿出包里的笔记本,静下心一道一道题翻看。
经历了昨天那样的事,她愈发珍惜能见到他的每分每秒。
今天打电话时,苏小娟说了,人生就这么一次的大考,当妈妈的不来不行,她买了初八晚上的机票,准备热热闹闹接她回家。
苏夏先惊呼再亲亲,情绪价值给足,心里悄悄打小算盘。
初八上午她艺术特长考试结束,等许霁青下午两点多出来,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一下午能共处,时间很宝贵。
他说不会太久,那她就想等他一起,再看看他。
会议半小时结束。
许霁青出来时,苏夏草稿本都摊开在了膝盖上,握笔刷题刷得浑然忘我,等他伸手在眼前晃了两下,才茫然抬头,“这就结束了吗?”
许霁青“嗯”了声,“讲了讲明后天的安排,没什么别的事。”
“我送你回去。”
苏夏住在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其实也就两公里不到的距离,许霁青依然坚持打了车,理由是大考前不能感冒。
本来还能一起轧马路消磨的半小时,就这样缩短到了十分钟。
直到司机师傅把车停在马路边,两人下了车,苏夏还是有些舍不得。
念在许霁青现在就一只手能动,给她拖行李箱就不能牵手了,苏夏很幼稚地把箱子抢到自己这边,另只手去勾他手指。
等许霁青顺着她心意,和她十指相扣,才心情好了些。
天最冷的正月,街边的国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抖动着。
“白天一直没顾上问,吴警官跟你说过什么吗,你爸爸的事……是不是还很麻烦?”
路灯光不怎么亮。
女孩子拉着他的手,站在他面前,眸光眷恋。
吴警官很好。
但许文耀离世之后,需要处理的程序还有很多。
人没了要开死亡证明,要用这张纸向许文耀交易过的那些网贷平台申请债务终止。
需要通知林月珍,让她在如何处理遗体上决断签字。
许文耀没什么遗产,阳光花园那套房多年前就被偷偷抵押出去贷过款,出狱后大概率重新被抵押了一次,还需要查。
为了补全那份破例来京市考试,强行缩短的笔录,他需要再回一次安城——
吴警官让他走。
可这涉及到那三枪会不会成为她日后警察生涯中的潜在阻碍,他必须回去。
那么多事还挂在心头。
但冬日的月光澄明如水,许霁青看着她的眼睛,只说,“还好。”
天太冷了。
下榻这家酒店的客人,无论是私家车还是出租车,都会为了少走两步路停到正门前,等着戴白手套的门童迎上来,开门接过接行李。
那是她该在的世界。
灯光璀璨,四季如春。
而不是为了多跟他待这么一会,在路边下车,在寒风里走一段沙土味的夜路。
他催她,“回去吧。”
“那你先亲亲我。”
苏夏扬起被风吹红的脸,另只手也覆上他的手背,小火炉似地捂了捂。
“你亲亲我,我就回去。”
她杏眼水亮,把围巾往下拽了拽。
嘴唇润润的红,在光下看起来很软,像一碰就能碾出汁水的浆果。
许霁青喉结动了一下,长而直的睫毛垂下,克制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好了。”
-
大赛组委会给各省队安排的住宿在校内。
装潢挺旧的老招待所,双人间,家具家电都有年头了,但贵在地理位置绝对占优,下了楼就是校园,体验感和考进了这所学校没差别。
好歹是高三,最后一次的保送机会,成王败寇在此一战。
连林琅都用了点技术手段,强行把网瘾戒了——
许霁青回房间时,林琅桌上一盒安神口服液,一板褪黑素。中西合璧之下,睡得四仰八叉昏天暗地。
长时间形成的生物钟,短时间内很难打破。
他把台灯调亮一些,坐在书桌前,稍微翻了翻带来的材料。
十点半上床,仿佛某种特殊的默契,女生的新消息提示亮起。
苏夏:【你睡了吗?】
【我突然想起来,你要记得平躺。】
【头不能单侧压迫,右手受伤了要重点保护,左手准备写很多字也要重点保护。】
刚点进聊天框。
还没开始打字,对面的泡泡已经火速弹出。
【怎么真的没睡。】
页面上方的“正在输入中”闪了闪。
【是因为伤口疼吗?】
许霁青靠在床头,【有一点。】
被她偏爱的感觉令人贪恋。
说出这句让他自己都唾弃的示弱,本意只是为了听她再说说软话。
或者说,其实也不用是什么关于他的话。
只要是她就好。
哪怕只是安静的呼吸声,也会在这个一切将启的深冬夜晚给他力量。
而苏夏却很认真地回了,【要不要你闭上眼睛,我给你念故事?】
仿佛料定了他会拒绝,只过了不到半分钟。
女生的第一条语音就发了过来。
十几秒长的开头,语气轻软。
她选了一篇很经典的安徒生童话,坚定的锡兵。
第159章 锡兵
女生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来,轻轻地“喂”了一声。
“你可以不说话,等我讲完,或者你什么时候听起来睡着了,我就挂了。”
许霁青闭上眼睛,“好。”
微微的电流音为背景,她的声音很温柔。
不是给小朋友讲故事那种抑扬顿挫。
而是跟讲悄悄话似地,认认真真哄他入睡。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一把旧汤匙铸出了二十五个小锡兵,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了一个小男孩。”
“二十五个锡兵穿着漂亮的制服,一模一样,只有最后一个因为锡不够了,所以只铸了一条腿。尽管这样,他还是用他仅有的一条腿稳稳地站在桌子上。”
“桌上的玩具还有很多,小锡兵看见一座纸做的宫殿,里面有位漂亮的芭蕾姑娘,她身上的衣裙是那么闪耀,而一切都不及她的美丽。”
旧招待所周围静谧,窗外有隐隐的风声。
她知道他在听。
许霁青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
麻药早就过了劲。
头上的血肿还没消,伤口扯着疼,隔一阵就晕得有些想吐。
整条右臂从肩到腕都用不上力,沉重如铅。
刚刚在礼堂开领队会议时,主教练的笔滚落到了他脚边,他弯腰下意识去捡,才发现这次的神经受损比他想的还严重——
不再只是手腕的旋转受限,他连最基本的抓握能力都没了,大拇指和食指抖得厉害。
但她好好的。
她在听筒那头陪着他。
这让他安定而满足,像是负伤凯旋的战士。
苏夏那头像是在电子设备上翻了页,轻声继续。
“小锡兵想,芭蕾姑娘住的是宽敞华丽的宫殿,而夜幕降临,他只能挤在小小的匣子里。鼻烟壶里的妖怪也跟他说,管好你的眼睛,不该看的东西别看,不该想的事别想。”
“可小锡兵还是悄悄爱上了她,他保护了芭蕾姑娘一次又一次,直到大风将他从三楼吹落,他的刺刀掉进了石头缝,天上下起了大雨……”
再后来的故事,许霁青在妹妹的绘本上看过。
床头灯昏黄。
那些模糊的记忆,随着女生的声音浮现出清晰的轮廓:
调皮的孩子把锡兵放进了纸船,他在水沟里一路漂流,在下水道遇上了凶恶的耗子,湍急的水流将他冲向运河。
纸船要翻了,水下一秒就要淹过他的头顶。
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之中,锡兵想起了那位芭蕾姑娘。
他对自己说,“前进,前进,勇敢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