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期间,京市晚高峰依然堵得可以,打车远不如挤地铁快捷。
何苗自招报的是传媒大学,离他们的目的地挺远,今天来只是为了和苏夏见一面,互相加加油打打气,和他们一起吃了简餐,刚进地铁站就挥手先走了。
九号线转四号线,到圆明园站下车,走两步就到清大,也就半小时。
地铁上,苏夏运气好,一进车厢就瞥到一个空位。
她眼疾手快地冲过去坐下,身子往前探一探,抬头冲许霁青挥挥手,用口型喊他,“我站起来,你坐。”
许霁青垂眸看她,示意她自己乖乖坐好,握着拉环站在她身前。
这节车厢人流量还可以,不至于挤得话都说不了。
林琅憋了一路还是好奇,凑近了小声问,“能跟我简单说说吗,你到底回去干嘛了。”
本来说好的初五和公主先走,他还以为是什么甜甜蜜蜜约会日。
结果昨天中午一问,许霁青突然又说有事回趟老家,嘱咐他要是苏夏晚上打电话过来问自己在哪,就说他已经到了国赛冬令营的酒店,忙得脱不开身。
又串供又失联,到今天上午,才回了条消息说准备走。
再见到面,人都变成这样了。
这是回的什么老家啊?
许霁青道,“去找我爸。”
林琅哦一声。
这他还是知道的。
许霁青家父母都不太靠谱,妹妹也主要靠他养,特别那老登,格外不是东西。
蹲了几年刚放出来,天天骚扰他妹,害得许霁青一年没上过晚自习。
他皱眉,“他把你打成这样了,你们当地警察不能坐视不管吧?”
许霁青顿了顿,“警察很好。”
林琅:“好事。”
他继续问,“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拘留,还是直接抓了?”
两个男生个子都很高,但毕竟和她挨得近。
这句话一出口,苏夏就听见了。
她有些紧张地抬头,张了张嘴,想为他说些什么,好把这个太难回答的问题掀过去。
可许霁青没犹豫太久,就重新开口,“他没了。”
他语气太平淡。
仿佛说的是食堂窗口少了道菜,而不是一条命,一个给他带来过无尽痛苦的至亲之人。
林琅智商足够,不用他多说就绕得过弯来,这个结局和警察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恍惚了好一会儿。
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这种太戏剧性的故事,在社会新闻里看见也许会唏嘘两句,扫两眼就过去了。
可当主角一下子变成了身边人,他才意识到。
那些听上去就觉得残酷的桥段,是有人在真实背负着的人生。
这么多年,许霁青一直都这么活着。
林琅侧过头瞥了眼,见好友脸上并无半分异样,才试探着说了句真心话,“没得好。”
“好消息不断,我觉得你明天比赛彻底稳了。”
第157章 底气
五道口这边高校云集。
一到寒暑假,来参加游学营的中小学生人头攒动,天黑之后过了参观时间,小黄帽们都上车走了,路灯遥遥照着那座著名的白柱石拱门,依然有不少人打卡拍照。
本校学生少,基本都是带娃感受清北氛围的家长。
三人径直朝着门闸走,许霁青护着苏夏靠里,林琅双手插兜走在最外。
有个中年男人跑过来打商量,“……同学留步,我们老远带老人孩子来一趟不容易,能带我们进去转转吗?”
“不白麻烦你们,一会请你们吃饭。”
这年清大的门禁还没后来那么严。
只要有人刷卡带着往里走,一般就让登记一下名字电话,睁只眼闭只眼就放了。
林琅斩钉截铁,“不能。”
“你……”
对面当即就有点挂脸色。
“对不起啊叔叔,”林琅很礼貌地笑笑,“我们也没卡,都是临时来考试的。”
他一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许霁青,“而且我朋友现在状况不太好,随时都可能晕倒,到时候还得您帮忙送医院。”
这是真伤员,做不得假。
男人瞥了眼许霁青面无表情的俊脸,没再说什么,讪讪转身走了。
苏夏目送他走了挺远,有点担心,“这样好吗?”
刚从警察局回来,她现在看谁都像坏人,就怕在考前最后一晚再出什么意外。
“有什么不好的,”林琅说,“一上来就让人当导游,就算带他进去了,别的要求也得提十个八个。”
“他刚刚说的那顿饭,多半就是想进食堂看看,找个好听的理由。”
到门边,林琅摘下背上的包,从隔层掏出三张临时门禁卡,跟天桥上卖盗版光碟似地,一张攥手心里,两张飞快发过来,“我们速速。”
苏夏愣了一下,“我怎么也有?”
林琅:“省队签到那屋暖气太猛,发卡的老师困得都不会数数了,多给一张。”
开玩笑。
他们家生意虽然没公主家做得那么大,但也是从小耳濡目染,深谙擒贼先擒王——
想以后许霁青能带他飞,就算只有一张门禁卡,也得给公主双手奉上。
过了门闸,林琅扭头。
“你俩逛,我先去把卡还了,不然等那老头数明白了得通缉我。”
他倒退着小跑两步,手指潇洒一碰脑袋,“走了啊许队,你记得自己去签到!别忘了!”
男生溜得很快,脚底抹油,三两步就没了人影。
苏夏:“……”
许霁青却很平静,往她身边靠了半步,“先去看你的考场。”
过年期间,返校的学生还不多。
七点过了没多会,远处的图书馆灯火通明,林荫道上人影寥寥,草丛里偶尔蹿过几只小猫,嗖一下就钻进了车底。
苏夏两天考试的考场挨得挺近,艺术楼锁了没开,只剩明天文化课考试的地方能看。
门上已经贴好了A4纸标注的考号信息,亮着灯,小剧场那么大的阶梯教室明亮整洁,一层层向上延伸。
国内高校巅峰的光环摆在这,气场极有压迫感,只是隔着玻璃往里瞄了一眼,苏夏的心就忍不住怦怦跳,手掌无意识地握拳放在胸口。
走廊里像她一样的艺术考生也有几个,多半是父母陪着来的。
许霁青站在她身边,像个可靠的哥哥,“紧张?”
苏夏手都开始发凉了,“怎么可能不紧张啊。”
“这么大的考场有好几个,明天就要全部坐满,也不知道今年清大校乐团准备招几个弦乐生,能报清大肯定都很厉害,我感觉我要垫底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还在发愁能不能超常发挥进江师大。
重生改变命运,拼命学了一年半,她人是站在这了,心还没完全适应。
明天一睡醒,就要和全国各省市最强的艺术生竞争……
她会不会输得很惨?
女生一双眼睛水亮,这会儿有点微微下垂。
像第一次试着跳上高台,不敢下来的小猫,可怜兮兮的。
许霁青垂眸看她,“你能在这里,说明你也很厉害,他们同样会怕你。”
他眸光很淡。
但奇异地,苏夏就被定在那里。
她下意识地小声反驳,“……我只是看上去比较唬人。”
“是吗。”
许霁青看着她,“我怎么觉得,无论明天有多少人,你都会是最好的那个。”
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不好太亲密。
但男生声音很低,说不出的温柔,好像被他那样看着,她就真的能一往无前。
跑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到她想都没敢想过的地方去。
苏夏莫名有点鼻酸,人生难得有一次不配得感,就这么被他三两句话抚平了。
她抿抿唇,“你是不是总这么暗示自己。”
“没有。”
许霁青难得开玩笑,“我不用暗示。”
苏夏顿时笑开,小梨涡深深,“你好烦。”
可她好像也没法反驳。
谁让在他的领域里,他就是强到有说这句话的底气。
第158章 春风
考场看过就好,久留也没意义。
许霁青握上她的行李箱,抬步向外走,再开口时声音很稳,“回酒店早点睡,明天放松考。”
“就算最后的加分不够理想,我可以和他们签协议,带你一起来。”
苏夏愣怔。
带女朋友上清大,尖子中的尖子才有的特殊优待。
上辈子她依稀听过类似的传言,但现实中却没多少人愿意这样做。
十七八的少年人,年轻的喜欢和心动薄得像纸,一场高考就能揉皱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心性还未定的年纪,能换取真金白银和资源的光辉,谁会甘心拿来托举另一个人?
高考前最紧要的关头,没人听了这句话能心如止水,苏夏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