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生食堂人不多。
高处的音响在放原版的铃儿响叮当,沙锤配合着悠扬的童声合唱,温暖又欢快,很有节日氛围。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许霁青已经把她剩下的那些菜解决了大半,连水煮肉片里的笋片和豆芽都捞得一干二净。
从小苏夏就没短过吃穿,一桌菜先挑自己最喜欢的吃。
但她也听说过,有的人喜欢先苦后甜,先专心致志把不喜欢的菜全吃了,最爱的两口放在最后压轴,慢慢细品。
第134章 软糖
许霁青好像哪种都不是。
他吃饭很快,根本就看不出口味偏好,有什么夹什么。
水温稍微凉了一点,苏夏捧着杯子小口嘬,思维很发散地想。
他这么珍惜粮食的性格。
上辈子她去公司给他送饭的那次,会不会她刚进电梯间……
许霁青就自己把饭好好吃掉了?
眼前的许霁青才十八岁呢。
这个问题还太超纲,他回答不了,只能她自己胡乱想想。
留意到她喝得慢吞吞,隔一口出神一会儿的模样,许霁青误解了她的意思,很轻地一挑眉,“苦吗?”
苦什么啊。
苏小娟对她够娇惯了,可她要是敢在妈妈面前假抱怨一句感冒颗粒苦,非但换不来一句怜悯,只会被捏住脸颊肉一顿掐,“就你难伺候”。
可许霁青却像早有准备。
他把桌上的空盘摞到托盘里,提醒她,“胶囊和维C,最后两口吃了。”
又说,“袋子里有糖。”
什么糖?
苏夏茫然看着他。
男生却已经端起托盘,先行一步离开,脊背挺拔地端立于回收处前,替她把餐具还了。
趁他还没回来,苏夏往前探了探身子,把塑料袋扒拉开。
除了几盒感冒药,里面竟然还真有包软糖。
透明包装,冷冰冰的小猫脸。
也许只是巧合,竟和去年夏天她第一次在夜市遇见他送的那袋,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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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霁青有排得满满的集训课,她自己还要去上辅导班。
来江大之前,苏夏就对这次所谓的“圣诞节约会”没抱太大期待。
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坦然蹉跎掉这个中午。
去图书馆自习的建议是苏夏提的。
美其名曰提前感受大学生的日常生活,沾沾大佬仙气,攻克一下她最近卡壳已久的导数题。
可刮着风的下雪天,温暖安静的室内窗前,感冒药。
三重助眠效果叠加。
她摆在那的作业走过场似地写了两页,为了不一觉睡到两点,剩下的时间里,全都在一边吸鼻涕,一边小声说一些没营养的话。
一会说她清大的特长生材料初审过了,她看过官网上的到校考试时间,正好和他们奥数全国决赛在同一周。
他们是不是能一起坐火车进京,逛庙会逛故宫,坐小马扎去颐和园溜冰了。
一会又憋不住,开始干扰对方好好学习。
手指尖从羽绒服袖子里伸出去,摸摸他左手,又碰碰他放在桌下的右手,问他手上的疤好像比之前淡了,还疼吗。
好在许霁青选的位置在三楼中廊,话随便说。
不在阅览室,但高处有中央空调,附近有屏风遮挡,偶尔有人经过也不会往这细看。
今天的许霁青格外有耐心。
她问最近的集训安排,无论她听不听得懂,他都会认真解释。
苏夏问大考小考有什么区别,他会说“一个时间长,一个时间短”。
她再问,“大考和国赛一样难吗?”
许霁青表情没怎么动,长而直的睫毛垂下,“都不难。”
换个人就显得装了,但他偏偏有说这句话的资本。
苏夏难免被刺激到。
假装胸口中箭,趴桌子好久,再抬头迎上许霁青看她的沉静目光,抿唇把捂胸口的双手一折叠,给他比一个圆滚滚的爱心。
“哦,好像是丘比特之箭。”
许霁青好半天没反应。
没像她预想中那样笑,只是喉结滚了滚,浅眸直勾勾看着她。
……是不是太土了。
太安静神圣的环境,助长了她的羞耻心。
等不到他说什么,苏夏自己先受不了了,双手捂脸,为她上一秒的昏君行为羞愤欲死。
救命,她在干什么啊……
空调热风呼呼吹,鬓边垂落的发丝一晃一晃的,有些痒。
她没顾上捋一捋,手背突然被另一种微凉的体温覆上。
许霁青修长的手指把她撬开,明亮起来的视野里,他漆黑的睫毛低垂着,看不清神色,只有触觉如此清晰——
他手指触到她发烫的耳廓,稍一停顿,一路向下,捏住了她柔软的耳垂。
倒不疼,就是很奇怪。
他想干嘛啊。
苏夏羞怯又茫然,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许霁青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
他低眸看着她,语调压得很低,说了一半停下了。
苏夏睫毛扑簌着。
她怎么啦?
眼前重新陷入黑暗。
许霁青的手足够大,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粗糙拇指压上她柔嫩的唇瓣,从唇珠到饱满的下唇,重重捻了捻。
像是一个压抑而懊恼的吻。
她怎么会这么招人爱。
怎么会。
总是不合时宜地惹他失控,又让他神魂颠倒。
第135章 借火
大城市过洋节才起劲。
到了安市这种小地方,家家户户一年到头就过那么几个传统节日,元旦提一嘴就过去了,只有饭馆商场里,才嗅得到些喜庆热闹的气氛。
旧厂区家常菜馆里,人声吵嚷,烟雾缭绕。
角落里,许文耀和几个老友围坐一桌,桌上花生米小黄鱼,空酒瓶一片。
从太阳还没落山喝到现在,该吹的牛都吹了个遍,什么豪言壮语兄弟情深也演了好几轮,一桌子中年男人面上都露出点疲色,抽烟看电视的,伸筷子从满盘子花蛤皮里挑肉的,开新酒的,各干各的。
擦的一声,许文耀从身边借了个火。
他眯着眼按亮手机屏幕,又点进浏览器的搜索栏,顺着历史搜索记录,一个一个顺着点。
【江城一中许霁青】
【全国数学联赛奖金】
【数学联赛省第一能拿多少钱】
【数学联赛高考保送政策】
弹出来的页面还是老样子。
刚想退出来,浏览器根据他这些天的搜索记录,自动生成了一条推荐词条,灰色的小字直接弹出在字符框里:
【儿子赚了大钱,不给父母分违法吗】
他今天喝了不少,看东西有点重影,睁大眼看了几秒才点进去。
废话不少,一句他想听的都没有。
他妈的,净扯犊子。
白酒新开了一瓶,挨个满上,老周用筷子敲了敲他酒杯,“许会计,发什么愣?喝啊!”
许文耀没回话,搜索页点了返回,头条还是一中官网,许霁青领奖那张照片。
这小子随他长得好,摄影师随便拍,都显得英气逼人。
“又看你儿子呢?”
老李凑过来,嘴里喷着酒气,“我们在这都听说了,江省第一,上了好几家大报纸吧。”
“真是风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对对,虎父无犬子,你是文化人大学生,儿子也随你脑子好使。”
许文耀烦躁地啧一声。
下岗后为了生计,他在镇子上开了几年出租,跑车时始终郁郁寡欢。
既瞧不上身边那群的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又动不动就听说一块下岗的谁又找了新工作,谁做生意赚了大钱,忍不住怨天怨地,天妒英才。
苦闷的日子一长,那股清高的心气儿就变了味。
就因为这群人还捧着他,供他安放那些没人理会的优越感。
出事坐牢之前,许文耀在赌桌上出手阔绰,对这群所谓的兄弟也很仗义,大几千块钱说借就借,有时候连个欠条都不打。
他们这些话,放过去他还能听听算了。
但今天他笑不出来了。
许文耀脸色阴沉,“再风光也轮不到他老子。”
手机成了空号,租的住处人去楼空。
这小杂碎,要不是学校还在那非上不可,估计真能蒸发到一点踪迹都不留。
“要我说,你就是太讲文明,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怂。”
老周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儿子再牛逼,不也是你下的种,功成名就了都得孝敬亲爹,哪有你怕他的道理?”
他压低声音,“我认识个混子,专门帮人要债的,要不……”
“他今年三岁?不会报警?”
许文耀狠狠吸了口烟。
“……那你要是真放心不过别人,就自己再回去一趟嘛,”老周瞥他,“路费几百块,工地待上几个礼拜就到手了,跟老婆孩子都跑了比起来,算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