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答:“我无事。”
显然,这么多年过去,杜府已今非昔比。
张秀花无奈低语:“老天爷当真不长眼,这助纣为虐的杜家如今愈发是如日中天了。”
苏荷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随即低语:“姑姑放心,他们很快就要倒霉了。”
此时谢无痕正在查看男童身上伤情,查完后问那大汉:“他身上的伤,你打的?”
大汉看着眼前威风凛凛的玄衣男子,又瞥见马车上谢家的徽记,料定此人便是那赫赫有名的少卿大人,气焰霎时矮下去,“回大人,是小人打的,小人打他是因为……他偷了杜家老爷的银子。”
男童立即反驳:“大人,小人没偷,是杜家老爷污陷小人的爹爹偷了杜家的银子,将爹爹打至半死后拖回了家,次日,爹爹便因伤重而身亡,小人想上门找杜家老爷讨个公道,便被他们这些人打了出来。”他说完“呜呜”哭起来。
大汉一听急了:“小兔崽子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现在便割了你的舌头。”
“是否是胡说八道一查便知。”谢无痕沉声开口:“且,你若敢肆意割人舌头,按《梁律疏议》,将被处以笞刑,或一年徒刑。”
大汉一听说要判刑,知道这事儿不能闹大,骂骂咧咧道,“今日我便看在这位大人的面上不再计较,小兔崽子你且记住了,别再让老子看到你。”说完提着木棍转身往回走,行至杜府大门外时,还嚣张地朝这边吐了口唾沫,随后才走进大门。
苏荷提步上前,行至男童身侧,蹲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童哽咽答:“回夫人,小人名叫陈阿四。”
“你爹爹与杜家老爷是何关系?”
“小人的爹爹是杜家的账房。”
原来又是杜家的仆从!
这么多年过去了,杜家,仍是那个索人性命的杜家!
苏荷胸间酸涩难言,片刻后又问:“你爹爹如今可下葬了?”
阿四点头:“邻居们帮着安葬了。”
“你娘亲呢?”
“小人的娘亲……在生下小人不久便亡故了。”
“那你现下打算去何处?”
阿四哭起来:“小人无处可去。”
小小年纪,父母双亡,缺衣少食,再无归处。
这与儿时的苏荷何其相似。
她思量片刻,起身行至谢无痕身侧,犹疑开口,“夫君,贫妾……有一个想法。”
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语猜中:“想收留这个陈阿四?”
她问:“夫君意下如何?”
他笑起来,笑的时候嘴角拉出好看的斜线,眸中也净是暖意:“娘子仁义,为夫支持娘子的决定。”
她心头一松,郑重地道了声“多谢夫君”。
随后,吴生便找人将阿四送回了谢府。
几人继续坐上马车去往李家。
马车里,苏荷试探问:“这杜家老爷害死了阿四的父亲,夫君乃大理寺少卿,可否能为阿四讨回公道?”
若能借助谢无痕的力量将杜玉庭判个斩立决,她也算大仇得报。
谢无痕却拒得干脆,“不能。”
“为何?”
谢无痕语气郑重:“刚你也听到了,阿四的父亲乃杜家奴仆,按《梁律疏议》,过失杀奴,主人无罪;即便主人故意杀奴,也不过杖一百,以杜家财力,几十两银子便能买下这‘杖一百’。但反过来说,若主人非十恶之罪,奴告主人,唯死路一条,所以,阿四不只告不倒杜家老爷,反而还会因此丢了性命。”
苏荷脑中蓦地浮现出当年娘亲被杀时的情景。
那个杀人凶手手握利刃站在高台上大喝:“奴告主,死。”
那一声“死”,也如利刃插进了她的胸口。
她低声呢喃,“难道奴仆就不是人了吗?”
“在《梁律》里,奴仆确实没有人身权、财产权以及诉讼权。”
她抬眸看他:“夫君不觉得这律法有问题吗?”
他反问:“有问题又能如何?”
“有问题就得改。”
“谁来改?”
“夫君不能去改吗?”
他无奈笑了笑,“你把你夫君想得太有本事了。”
末了,他长长一叹:“一国律法之更改,非一人两人说了算,须得经过多部门商议、
起草、审批,更重要的是,须得经过皇上的批准,而这其中参与的每个人皆是身份尊贵、地位显赫,且身后还有一大堆伺候他们的奴仆,你觉得他们会为奴仆去争取奴仆反抗自己的权利吗?”
苏荷垂首,沉默下来,袖间的手掌却再次握紧。
果然,这世道并无公道可言。
奴仆之命,贱如狗也!
既无公道,那她来做阎罗。
既无判官,那她便成为利刃!
她要让这些人血债血偿,一切,就先从杜家开始吧。
而在前方的李家,李建业早已等在了大门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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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胎记3
马车刚在李家大门口停下,李家人便迎了上来。
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李泰安,虽未攀上周家,但谢家在朝中的威望也不可小觑——也是他这等芝麻官高攀不上的,如今侥幸结下姻亲,实乃上天垂怜。
他亲自在马车前放下踏凳,迎接一对新人下来。
一旁的何曼云看着他这副德性,暗暗翻了个白眼,却也不敢表现得过于嚣张,仍是笑吟吟地道了声:“总算等到你们了,饭菜早就备好了。”
苏荷与谢无痕下车后双双行礼。
立于最后头的李建业提步上前,一双眸死死盯着苏荷,观察她的神态、肌肤、五官,想要在她脸上找出易容的破绽。
这些时日他过得可憋屈了,明明已发现端倪,却苦于无凭无据,甚至连何曼云也不相信他的鬼话。
但若他所疑是假,那个消失的胎记该作何解释?
那日又是何人击晕了他?
很明显,是这个李姝丽在做局。
这个假的李姝丽!!!
李建业阴阳怪气:“也不知这次回来的妹妹,与上次嫁出去的妹妹,是否是同一人?”
李泰安闻言瞥他一眼:“你这是在说什么鬼话?”
谢无痕也察觉到他语气不善,冷冷瞥了他一眼。
李建业邪性一笑:“我这是在与妹妹开玩笑呢,相信妹妹应该能听出来吧?”
苏荷神色淡然:“自然是听出来了,大哥好兴致。”
李建业回:“好不容易才等来妹妹,当然要有好兴致。”
李泰安受不了混账儿子的废话,“今日是你妹妹归宁的大日子,你且安分些。”
李建业垂首,道了声:“谨遵父亲教诲。”
末了,却朝苏荷投来阴沉一瞥。
他怎会安分呢,他好不容易才等来今日!
苏荷却视若无睹,从容地擦过他身侧,迈进了府邸大门。
正厅里已摆下宴席。
李泰安与何曼云坐于首位。
左侧下首坐着苏荷与谢无痕,右侧下首则坐着李建业。
就连妾室月娘也抱着不满一岁的李明泽入了席。
何曼云对月娘多有不满,却也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忍气吞声。
一桌人心思各异,热热闹闹开了席。
李泰安率先给谢无痕满上酒水,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往后在朝中,还望无痕多帮衬帮衬。”
谢无痕客气回应:“都是一家人,能帮时小婿自然会帮。”
二人举杯而饮。
李建业也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何曼云低声劝阻:“郎中反复交代过,你的病不宜饮酒。”
李建业不屑地笑了笑:“今日可是妹妹归宁的大日子,我这个做大哥的总不能扫兴吧,就饮一杯。”
他说完端起酒杯起身,穿过大半个席面,行至苏荷与谢无痕身侧,“妹妹,妹夫,大哥也敬你们一杯,祝愿……”他顿了顿,似在想祝词,“祝愿你们能识得彼此真面、真心。”
这祝词明显有些阴阳怪气。
李泰安冷声斥责:“建业,你的身子不能饮酒,且坐回去。”
“父亲多虑了,能不能饮酒我自个儿心里有数。”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口饮尽,饮完便开始激烈咳嗽,咳得满脸胀红,额上青筋爆起。
何曼云忙让人端来冰糖雪梨汤,这才让他将将止咳。
李泰安满脸嫌弃:“建业身子不适,还是先回屋歇着去吧。”
李建业立即摆手,“不过是咳了几声而已,我没什么不适的。”随即幽幽看向苏荷,那目光如淬了毒一般:“这桌上真正感觉到不适的,应该是妹妹吧?”
苏荷看向他:“不知大哥此话何意?”
连一旁的谢无痕也抬眸,冷冷逼视着李建业。
何曼云已猜到儿子话里的机锋,急忙解释:“建业定是刚刚饮了酒在胡言乱语呢。”随即起身拉他:“你要么坐回席位,要么回屋歇着去,勿要在人前出乖露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