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她与他的最后一次。
那一次她没让他弄在外头,她给了他最完美的体验。
他还问:“刚刚不会让娘子怀孕吧?”
她还答:“就一次而已,不会那么巧的。”
可偏偏一切就是那么巧,她竟然怀孕了——在她离开他的前夜,在她逃离京城逃离谢家的前夜,他在她体内植入了他的血脉。
她一时思绪复杂,心头沉重不已。
白今安答:“噬心花之毒只伤及母体,并不会伤及胎儿。”
张秀花大舒一口气,嘴里喃喃着:“那就好,那就好。”
苏荷却垂首,半晌无言。
白今安郑重问:“姑娘如何打算?”
苏荷这才抬眸看他:“前辈觉得我该如何打算?”
白今安又恢复了往日和蔼的面色,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水,娓娓道来:“姑娘若想解了体内的噬心花之毒,势必要给老朽的孙儿供血,若想要供血,势必要堕掉此胎。”
苏荷却反问:“若无解药,我体内残毒何时发作?”
白今安抚须而笑:“姑娘若拒绝供血,噬心花之毒将会在十个月之后发作,届时姑娘刚刚产子,便不得不与孩子阴阳两隔。”
苏荷轻笑:“我与腹中胎儿,只能活一个,对吧?”
白今安答非所问:“老朽会给姑娘一日时间考虑,明日此时,老朽会前来询问姑娘的决定。”
张秀花气不过:“为了自个儿的孙儿,却要将别人的孩儿置之死地,白老爷就不怕遭报应么?”
白今安淡然回:“若无老朽的塑骨之法,你家小姐早就命丧九泉,老朽不过是让你家小姐履行当初的诺言,又何来报应一说?”
此时白辰也正在门外偷听,闻言急步跨进来,苦言相劝:“阿翁,辰儿不需要姐姐供血,辰儿想让姐姐保下腹中的孩儿,并想让阿翁帮姐姐解毒。”
白今安没想到孙儿竟偷听到内情,一时有些恼火:“辰儿,阿翁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万不能有妇人之仁。”
白辰反驳:“阿翁待辰儿的好若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辰儿情愿不要这个好。”
白今安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竟敢将阿翁的话当耳旁风。”
他说着拽住白辰的胳膊往外拖:“你别在这儿搅浑水了,先出去,阿翁有话与你说。”
白辰本就身子骨弱,被白今安拽了几下,迅速被拽了出去。
不过须臾,祖孙二人便去往另一边融洞。
洞内静下来。
苏荷坐在茶案前久久不言。
案上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映得洞内愈发落针可闻。
张秀花心绪难平:“都怪我,这些时日竟忽略了小姐的信期。”
这些时日忙于逃亡、奔波,以及准备供血之事,桩桩件件皆是生死攸关,谁还顾得上这区区信期呢?
她转而又问:“小姐如何打算?”
苏荷自茶案前起身,在洞内缓缓踱步。
片刻后她停下来,用手掌轻抚自己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生命,她虽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母亲,但真到此刻,她心底竟也莫名涌出一股暖流。
她问:“姑姑觉得当如何打算?”
张秀花哽了哽,不禁泪湿眼眶:“小姐身上还留有白老儿所下的毒,现下……小姐肯定要先顾着自个儿。”
她吸了吸鼻子,又说:“再说了,小姐既已离开谢家、既已离开了姑爷,便没必要……再留下他的血脉了,对吧?”
苏荷闻言,轻抚小腹的手攥成拳,将裙摆攥出深深的皱褶。
张秀花见状忍不住再次追问:“小姐究竟如何打算?”
苏荷叹了一声:“我还没想好。”
她舍不得堕掉这个孩子,毕竟是她的孩子。
可她也不想死,她得活下去。
她陷入了两难。
俗话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此刻,她偏偏想要兼得。
至于以何种方式去兼得,她还没想好。
次日清晨,白今安如约前来,白辰也跟来了。
三人一道去了最东边那孔布阵的融洞。
白今安刚一进洞,便从旁边的桌案上拿来一个瓷碗,倒入提前备好的药粉,再倒入茶水,用勺子搅匀,端到苏荷面前:“这是打胎药,姑娘喝了吧。”
白辰闻言大惊:“阿翁,你昨日明明答应辰儿要保护姐姐腹中的胎儿的,阿翁怎能说话不算话?”他说完急步上前去夺白今安手里的药碗。
白今安侧身一闪,躲过了他伸过来的手臂,继而随手一挥,毫不客气地朝他撒出一把药粉。
白辰瞬间被迷了眼,踉跄了两下,歪着身子倒在了蒲团上。
白今安叹了一声:“你小子弱不禁风,却偏爱逞强,那就先歇会儿吧。”说完他看向苏荷,再次将手中药碗递过来:“姑娘还是趁热喝了吧。”
苏荷并未接那药碗,而是平静问:“前辈说今日会来询问的我决定,没想到,前辈竟替我做好了决定?”
白今安慈祥地笑了笑:“姑娘别无选择,老朽也别无选择,毕竟,姑娘承诺在先。”
苏荷的语气意味深长:“但在当初的承诺里,前辈又私自加了太多承诺之外的内容,这个如何算?”
白今安端着药碗步步逼近:“这个已没法算清了,今日姑娘不想堕胎也得堕胎,毕竟辰儿已经醒了,毕竟老朽也已认定姑娘是辰儿的唯一供血人,待姑娘喝下这碗堕胎药,老朽便可立即开启供血法阵。”
苏荷反问:“倘若我执意要保下腹中胎儿呢?”
白今安冷笑:“那姑娘的结果可能会很惨烈。”
苏荷也笑了笑,反问一句:“是吗?”随后手一挥,也朝白今安撒出一把药粉……
第119章 怀孕2
苏荷撒出的药粉瞬间迷了白今安的眼。
她心头暗喜,正要夺门而出,却见白今安广袖一挥,兀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白今安仍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因沾染药粉的缘故,他混浊的老眼里涌出些许混浊的泪,但并无大碍。
他笑了笑:“老朽好歹也是姑娘的半个师傅,姑娘竟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来对付老朽,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苏荷冷声回:“不知天高地厚的又何止是晚辈一人。”
白今安嘲讽:“姑娘年纪轻轻,语气倒是狂妄。”
苏荷答:“真正的狂妄也非晚辈一人。”
白今安的笑意冷了几分,转头往身后的大厅看了一眼,大厅另一边是石门,石门外是长长的石径,穿过石径便可到达洞外。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姑娘这是妄想逃出融洞么,殊不知,洞外又有官兵在搜山了,姑娘早已逃无可逃。”
苏荷沉沉盯着他:“所以,你才这么急着开启供血法阵?”
白今安答:“还望姑娘体谅老朽的一片苦心。”
苏荷咬紧齿关,逼近他:“我就算落到官兵手里,也绝不屈服于你的威慑。”她说着仍要强行夺门而出。
白今安面色一变,满目狠戾:“那就别怪老朽不客气了。”说完伸臂朝苏荷狠狠挥出一拳。
那一拳不仅带着力道,还带着某种无形的灼人的热浪,铺天盖地地朝苏荷汹涌而来。
苏荷猝不及防,霎时被击得后退数步,仰面倒在了洞内的另一个蒲团上,唇角也渗出了缕缕血迹。
白今安眸色阴沉:“姑娘今日就认命吧。”
他仍端着那碗堕胎药,躬身逼近苏荷,欲要强行灌药。
此时张秀花早已听到这边融洞的动静,她气不过,随手抄起一块石头重重朝白今安的后背掷过来。
白今安毫无防备,竟被那块石头砸中肩膀,砸得他身子一晃,“呯”的一声晃落了手中的药碗,打胎药洒了一地。
白今安气急败坏,反手朝张秀花挥出一掌。
张秀花毫无还手之力,被他击得一个趔趄,“噗通”一声跌坐在了洞门口的泥地上。
苏荷大声相劝:“姑姑,你回去歇息,别管我这边的事儿。”
张秀花哪能不管,她“嗖”的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白今安破口大骂:“小姐你可看清了,这个老帮菜压根儿不是什么好东西,獐眉鼠目一肚子坏水,早知如此咱们就不听他什么鬼话了。”
又说:“小姐你放心,我今日即便豁出性命也绝不允许他伤害你。”
她说完拽下壁上的一束火把,径直朝白今安冲过来——她要将这个老帮菜活活烧死。
白今安哪是吃素的,一个旋身,再挥一掌。
张秀花还未来得及近他身,便忽地腾空而起,片刻后再次重重摔在了洞外的泥地上,摔得她眼冒金星肝胆俱裂。
苏荷想冲出洞去看看张秀花的情况,却被白今安挥出的灼人热浪挡住去路,那股热浪如一堵高墙,严严实实地封住了这一孔融洞。
她只得隔着热浪高喊:“姑姑,你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