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毁了他竭力想维护的一切。
江晚吟并未犹豫:“掉头吧,如今咱们绝不能进城。”
“可将军吩咐过务必要把您送出去!”那护卫仍是纠结。
“你不必管,出了事皆由我承担。”
江晚吟一句话直接打断。
不得不说,人同人相处久了,难免会沾染上一些习性。
江晚吟此时抿着唇的样子,说话的语气,都像极了陆缙。
护卫瞬间噤声。
且五千将士们都自愿封死在巴山,他们不能让这一切功亏一篑。
那护卫思忖片刻,一咬牙,还是折了回去:“好。”
于是马车又掉了头,按照江晚吟吩咐的向巴山驶去。
***
巴山的山间平地上
自打裴时序抛出条件后,山上诡异的静默下来,只余山风拂动旌旗猎猎的声响,吹的枯瘦的树枝吱嘎作响。
不得不说,用一个人的命,来换取五千人的命,的确是桩划算的买卖。
这世道便是如此,无底线的人活的最轻松,有坚守的人反会被拖累。
正静默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咳了一声,瞬间引得所有人支了耳,警惕的相互审视。
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惹得裴时序轻笑了下。
人性啊,果然最是虚伪,见利忘义。
“不动手么?”他指腹摩挲了下碧玉瓷瓶,看向那群黑甲军,“这药,可只剩下一瓶了。”
眼底微微眯着,凉薄又讥讽。
陆缙只是岿然地站着,动也未动,许久,他忽地笑了一下。
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悲哀。
“你笑什么?”
裴时序唇角微僵。
他话音刚落。
人群里,赵监军忽然也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极其粗犷。
埋伏在山林里的绥州军们也跟着捧腹大笑,笑的木叶簌簌的震落。
裴时序眉眼又浮起一股冷意。
“你们又笑什么?”
“自然是因你可笑!”赵监军横眉倒竖,他提刀环视了一圈,扬着声音,“你当真以为我们怕死么?实话同你说,山脚的大营早已封死,今日上山,我们原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也只有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逆贼,才以己度人,觉得所有人都同你们一样是鼠辈罢了!”
“如此说来,你不可笑么!你岂是可笑,你实在可悲!”
正是午后,春光灿烂,晴阳覆雪,甲胄上的护心镜一照,亮光直刺人眼。
裴时序双眼被灼的生疼,他伸手挡了下,再缓缓拿开,脸上无波无澜,只说:“是么,说起来反是我低估了你们?”
他微微眯着眼,似乎在思索。
片刻,又勾勾唇:“不过也无所谓,你们真心赴死也好,假意也罢,总之上了山,今日都是一个死。”
说罢,他瞥了眼几间封的极紧,偶遇簌簌响动的竹屋,一脸胜券在握。
陆缙敏锐地随他看了一眼,眉心微皱。
意识到裴时序大约还留了后手。
于是不着意的抬了下手,命后面的人暂时往后撤。
此时,从山底下飞奔来的吴都护忽然凑过来,朝他耳语一句,陆缙敛了眼神,头也未回,只动了动唇:“抓人要紧,这里有我拖延时间。”
吴都护应了声是,随后便悄悄从林后带着一队人出去。
一切布置的悄无声息。
陆缙神色如常,看向裴时序:“你好似十分恨我。”
“我不该恨么?”裴时序面无表情。
“为了你母亲?”陆缙抬眼。
“原来你没忘记。”裴时序眯着眼,“她是被你逼走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带着一个多病的幼子,要如何在这世道活下去?你早在送衣服过去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她的结局了吧?”
陆缙负着手,并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一切皆是她自己的选择。”
“选择?”裴时序顿时戾气横生,“分明是你们!先是逼她做外室,然后又将她赶走,她何曾有过选择?”
“这么说来你母亲无过?可若不是她,我兄长岂会早逝?”
“这分明是意外!”
“既是意外,你又为何将你母亲的命怪在国公府头上?”
“你……”
裴时序瞬间面容铁青。
须臾,他又坐回去,唇角勾起一抹讥笑:“你们这种人,高高在上惯了,怎会知晓一个孤女的无奈,怎会明白颠沛流离的苦?你又如何能想到,这世上竟会有人连葬母的两贯钱也出不起,需要在寒冬腊月,跪在街头像畜生一样卖身葬母被人随意挑选?”
“你不是我,又如何知道我不知?”许久,陆缙缓缓负手,“这些年,我所经受的未必比你少。”
有的人远在天边,却无时无刻不被记挂着,有的人近在眼前,却比站在天边还远,永远分不到一丝眼神。
陆缙望着正午的日光,忽地想起了一些刻意尘封的回忆。
十五岁那年中举,旁人都夸他是天纵英才,他将消息告诉陆骥的时候,陆骥只低不可闻的说了一句不知道三郎能不能读书,然后在别院住了一整晚。
第一次随军出征也是,他击退了一支伏兵,带着一身的伤回来,陆骥看着他浑身的伤,却在忧心另一个儿子这些年会不会也是遍体鳞伤。
太多,太多……
以至于到后来,即便受了伤,他也从不与陆骥说。
因为他知道,陆骥每每透过他,眼底看的都是另一个人。
他又何必,一次次自讨无趣?
“这些年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深受折磨,天底下,如你这般遭遇的人也不止一个,但并非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将自己所受的苦全部归咎别人,十倍百倍的报复回去,如你这般,你同那些人又有何异?你不过是私心作祟,自己受了苦,也要将旁人拉下水罢了!”
陆缙目光凛冽,一句话直接道破裴时序心底最隐秘之处。
裴时序攥着瓷瓶的手骤然收紧,几乎要将瓶身捏碎。
他掀了下眼帘:“贵人说话果然帮着贵人,你怎知旁人不怨?否则,这天底下为何还会有如此多蠢钝的贱民,为了一点虚无缥缈、毫无根据的来世,便抢破头的将自己都塞不饱牙缝的东西献出来?他们不过是逆来顺受惯了,不知也不敢去争罢了!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没有我,也会有旁人,你如此不痛不痒,不就是仗着你的出身?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从未被人踩在脚底,倘若皇帝倒了,你这个公主之子,天子近臣,还能如此高高在上么?”
“你怎知我没有?”陆缙也扬了声音,“我当年并未以国公府世子之名参军,恃强凌弱,抢夺军功,你经受的,未必有我多。治乱兴衰,循环不已,此理我比你知之更深。”
“然天下之事,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如今远不到政怠宦成的地步,亦不是人亡政息,民不聊生。所以,你何来替天行道,天下人又需你相替么,你替的究竟是道,还是一己私欲?你不过是乘了水患的东风,纠集了一群乌合之众,投机取巧罢了。即便杀了张家的侯,时候未到,你捧上的不过是个李家的侯,又何谈公义?”
一番话说下来,裴时序双臂环胸,支着下颌,缓缓笑了下:“……有趣。”
旁人都说他凉薄,但依他看,他这个所谓的兄长骨子里未必比他赤诚。
他不过是看的太透,无意折腾罢了。
换成是大争之世,他怕才是那个野心勃勃,逐鹿中原的枭雄。
但再看透又能如何?
杀母之仇,夺妻之恨,他们不共戴天,今日必是你死我活。
裴时序烦躁地摁摁眼眶,只冷声道:“走到今日这一步,你我之间早已无关对错,只有死活。”
说罢,他回头,厉声吩咐黄四:“开门!”
黄四立马会意,用禅杖将竹门直接撬开。
一见光,霎时,屋子里涌出一群发了狂的野兽物,眼小鼻尖,耳壳短圆,黑白相间,前爪粗硬有力,体型粗实肥大,一见到人群,便像发了疯一般唤叫着冲过去。
“这是何物?”
“……好似是野獾。”
“等等,他们好似被喂了毒,会袭人!”
“剑盾兵!”
陆缙眉头一皱,立即吩咐持盾的人上前抵着,领着人暂时往后,“先撤!”
然这群野獾有数百之众,大约是被饿久了,逢人便咬,身形又小,几乎是飞窜过去,完全防不胜防,一波又一波,扑杀都来不及。
一旦被抓到,一整个胳膊都要被扯下来。
咬上一口,更是会生生撕下一大口血肉。
一时间,山林里尽是呼嚎和惨叫。
若仅是如此也便罢了,裴时序却只是摇着头啧啧地笑:“小心点,被这东西咬伤,可不止是皮外伤。”
说罢,被咬中的士卒顿时遍体生热。
陆缙看了一眼那野獾的状况,略一思索,顿时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