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欢_衔香【完结+番外】(17)

  江晚吟亦是别过了头,声线也在颤。

  然而纱裙裂开了一道口子,江晚吟连忙背过身。

  陆缙理智回神,意识到了她的窘迫。

  他背着身,右手微抬,将手中的大氅递给她。

  “拿着。”

  江晚吟知道这不是矫情的时候,一手挡着,另一手快速地接了过来将自己包住:“谢过姐夫。”

  他的大氅足有江晚吟两个大,江晚吟将自己完全盖住后,一站起身,玄色刺金衣摆长长的拖在地上,只露出个脖子,不得不双手累累的提着。

  仿佛偷穿了大人衣裳似的。

  江晚吟不自在地开口:“姐夫,我好了。”

  陆缙这才转身,一回头只见她浑身松垮垮的。

  可刚刚明明……

  陆缙有心追问,尚未开口,江晚吟却已经埋下了头,几乎要垂到地面。

  提着衣裙的指尖,也紧张的攥到发白。

  “回去再说。”

  陆缙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让她走在前头。

  然后他又在凉透的湖风中沉沉地站了一会儿,彻底平复下来,才护在她身后。

  送到了门口,他便妥帖的停了步。

  江晚吟今晚偶然窥见了陆缙的好恶,明白这个时候绝不能事发,换完衣,将大氅交还之后,她绞尽脑汁勉强编了一个借口。

  “姐夫。”她垂着头,有几分难以启齿,“时下女子以体态端庄为美,我是庶女,自小又养在外头,在上京人生地不熟,在这府里除了姐姐,也没有可倚靠的,我实在是怕流言蜚语,所以才束着……”

  她轻咬下唇:“今晚的事,您能不能当做没看见?”

  经过了方才的相处,她能明显感觉出陆缙骨子里是个风度极佳的人,虽不知是何缘由,但对她长姐也十分包容,所以连对着没见过几次的她亦是关切备至。

  陆缙一言不发。

  边地风气开放,他久未回来,并不知上京如今的时兴。

  “你长姐可知?”陆缙只问她。

  “知道的。”江晚吟答应道。

  既然他的妻知道,他也不好干涉,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毕竟,刚刚有失体面的,不止她一个。

  更过分的,仿佛是他。

  两个人各怀心思,沉默的分开。

  江晚吟虽暂时敷衍过去,但脸颊上的烫意却久久褪不下,又加之羞愧,让她一整晚都翻来覆去,颇不自在。

  陆缙这一晚,亦是难眠。

  夜风微凉,康平不知方才的状况,依旧替他披上了大氅。

  但氅衣上沾了清清浅浅的气息,陆缙只走了几步便扯了开

  然拿开了大氅,刚刚一幕仍是挥之不去。

  她们姐妹未免太相似了些。

  连身形也是。

  回去后,陆缙反复擦着手臂,脑中一闪而过一个念头——想抓住,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沉吟了片刻,只是想,明晚该去找他的妻了。

  这一晚睡的并不好,难得做起了梦,第二日一早,他又叫了水沐浴。

  更完衣,陆缙照例去刑部查卷宗,为外任做准备。

  只是临出门时,他却碰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绥州教众横行,并不安定,上一任宣抚使尸骨未寒,当地官员无不想外调,你舅舅分明是要你留在京畿,你为何偏放着大好的京官不当,偏要以身犯险?”

  是他父亲,背着手站在廊下。

  “儿子为何去,父亲不知?”陆缙眼皮一掀,反问他。

  一句话便戳破了父亲这数年小心翼翼维系的温情假面。

  陆骥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强压下怒气,他仍是以一个父亲的口吻劝道:“二郎,你即便是同我置气,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开玩笑。”

  “一条人命,父亲到今日还以为儿子只是置气?”陆缙垂着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我已同你解释了,那晚只是个意外,你弟弟……”

  “儿子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兄长。”陆缙冷脸打断他。

  “好。”陆骥深吸了一口气,又改了口,“小时,他当年体弱,当日起了高热,久哄不下,我才抱了他进府,你裴姨……”

  “我母亲是平阳长公主,出身赵氏皇族,一个奴婢,焉敢与我母亲并称?”陆缙神色愈发冷。

  “你……”陆骥被他一激,额上青筋直跳,勉强才忍下去,“是裴絮,当时大郎已经睡下了,裴絮才抽空出去瞧瞧自己的儿子,她根本不知大郎没睡,更不知大郎还跟在她身后,偶然间撞见了一切,她并非刻意激怒大郎,让他犯病的。”

  “父亲怎知她不是故意?”陆缙又问。

  “裴絮生性良善,最是淡泊,她若是想争,又是医女,那几年有无数次机会可下手,没必要挑那么一天。”陆骥试图同他解释。

  “最是淡泊?”陆缙目露讥诮,“一个外室若是淡泊,那父亲把我母亲当成什么了,妒妇不成?当初国公府虽盛,却也没盛极,父亲理当知道公府的极盛是从哪一日开始的。你当初在外祖面前,在赏花宴上说过的求娶之言至今还传为美谈,要不要儿子去街上随意拉个乞儿唱与你听?”

  “我当然记得!”陆骥脸色紫涨,“但你母亲自从生了大郎之后三年无所出,大郎是个注定早夭的身子,你祖母逼我,二房三房又都是庶子,我不得不为子嗣考虑,你也需体谅我的难处。”

  “若仅是为了子嗣,那个孽子比我的年纪还小又做何解释?”陆缙声音陡然提高,“何况,我母亲当时已经怀妊了,父亲,你当真以为我毫不知情?”

  “我当时当真不知平阳当时已怀妊,若是知道,我定不会再碰裴絮。”陆骥也拔高了声音。

  “那后来呢,我出生后,父亲有无继续同她再来往过?”陆缙继续逼问。

  开国公沉默了一会儿:“我毕竟同她有一子,少不得……”

  “父亲不必说了。”陆缙厌恶地打断,“父亲只知裴絮的儿子体弱,我兄长亦是体弱,当晚你为何只顾着裴絮的儿子,不顾我兄长?倘若你当晚守着的是我兄长,他还会犯病吗?”

  “你兄长身边有无数人照顾,可裴絮母子只有我。我说了,那只是个意外,便是没有意外,以你兄长的身子也撑不了几年!”

  “所以我兄长便该早死?”陆缙骤然攥紧了拳。

  “那也是我的儿子!”陆骥厉声反驳,一抬头却发现不知何时,这个儿子已经比他高上半头了,他声音慢慢又低下来,“渊停,你莫要曲解我的意思,我那几年何尝不是守在上京寸步不离,大郎不在了,我亦是心如刀割。”

  “心如刀割?所以父亲还能在兄长头七当日出去与那孽子团聚,你可知我母亲当时已哭到昏厥!”陆缙怒气一冲,将深藏多年的秘密头一回说出了口。

  陆骥听到他的话,总算明白一切是从何暴露的了。

  他叹了口气:“小时身子不好,他当日啼哭不止,一直要见我,我也是没办法才抽空出去了半个时辰。”

  “父亲如此疼爱他,他若是要承继世子,父亲给不给?”陆缙眼底尽是凉薄。

  “你是正统,我自然不会褫夺你的爵位。”陆骥已经心力交瘁,眼底滑过一丝伤痛,“再说,你根本不必担心,我刚刚得知,小时如今已不在了,裴絮也早几年就去了,你便是有恨,时至今日也该放下了。渊停,我已经老了,你母亲也老了,你非要为了十几年前的事与我僵持一辈子,不死不休吗,甚至毁了你自己?”

  兜兜转转了一大圈,陆缙到此刻方明白为何今日父亲会如此关切他。

  原来那对母子都死了。

  他只有他一个儿子了。

  果然是好父亲。

  陆缙怒极反笑:“看来父亲还是不明白,儿子从来就不曾在乎过爵位,儿子想要的,从来都是自己去争,去抢,出征这两年时,去绥州还是,便是有所凭借,在旁人眼里,儿子凭借的也是长公主之子,天子内侄,而不是——你开国公之子。”

  他后面几个字咬的极重。

  这一句几乎把陆骥身为开国公的一生积累的声名功绩踩的粉碎,践到虚无,不留一丝情面。

  “你……”

  陆骥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到说不出话来。

  陆缙却冷冷地又往他心口扎了一刀。

  “父亲不必再费尽心思笼络我,儿子什么都不会说,父亲也只需记牢,切莫让母亲知道,否则,儿子会让您最看重的爵位也保不住。”

  说完,陆缙便径直转了身。

  只留下陆骥被老奴搀扶着咳嗽不止。

  “孽障!我……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东西。”陆骥指着他的背影,咳的声音断续。

  直到咳出了血,他擦去唇角的血迹,又忍不住悲从中来,踉跄着站起了身,转向身旁的老奴:“我对平阳是真心,当初求娶她是,到现在也是,我不曾有一日变过。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几年平阳无子,我不得不纳妾,何况裴絮不要名分,她无名无分的跟着我,我又怎能弃她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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