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谁知道,他间接害死了他的嫡长子呢?
陆缙回想今日种种,眼底漫上了一层冰。
当年兄长猝然离世,旁人都只当是意外,却不知兄长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陆缙当时亦是不知,只记得兄长临终前一直攥着他的手不停的叫“弟弟”,他当时以为兄长叫他,便一声一声地答应,然而兄长却只是一边急喘,一边费力的摇头。
一直到最后,都没能瞑目。
陆缙当时百思不得其解,以为是自己惹了兄长不喜,久久不能释怀,本就寡言,自此更是沉默下来。
直到有一天,他出门时,偶然撞见父亲手中牵着一个跟他样貌相似,年纪相仿,但身形稍小的男孩。
而那孩子的另一只手,牵着的则是那个照顾兄长的医女,裴絮。
大雪夜,兄长犯病,值夜的医女有事离开了两刻钟,父亲当晚恰好未归,外头还有一个跟他相貌相仿的孩子……
那一刻,陆缙明白了一切。
原来他还有一个“弟弟”。
原来让兄长不能瞑目的是这个“弟弟”。
他已经记不得当日是怎么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牵着手进的小巷了。
只记得那日是他兄长头七,回府后,又看见他金尊玉贵、自小被天子捧在掌心的母亲死死抱着一口小小的红木棺不肯让人抬走,哭到撕心裂肺,全无体统,直至昏厥。
之后,母亲大病了一场,昏沉了数月,受不得任何刺激。
陆缙什么也没对她说。
他当时年纪尚小,亦是做不了什么,只出门,找到了那个和他相似的孩子。
送给他一身兄长穿过的旧衣。
第二日,裴絮没来国公府。
又一日,听闻她当晚留下一封信请辞,连夜搬走了,带着那孩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久后,眼底布满血丝的父亲把他叫过去,关上门,重重地抽了他一鞭,目眦欲裂,问:“是不是你?”
再抽一鞭,问:“他们到底去哪了?”
陆缙闷哼一声,一声不吭。
只冷眼旁观父亲的无能,愤怒。
陆骥高高扬起手,又抽了一鞭,这一回下了十足十的力。
陆缙缓缓擦去唇角的血,这次很久没能站起来。
陆骥似乎后悔了,想上前,却又挪不动步,最后踉跄地往后退,丢下了沾血的鞭子,仰天长叹,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陆缙很快成长起来,四书五经,弓马骑射,无一不精,早早便独当一面。
旁人都当他是受父亲鞭策,才勤勉上进。
却不知,他最想要的,是摆脱父亲。
直到这回,终于有了外任的机会,外放绥州,即便那是个虎踞龙盘之地,又如何?
至于纳妾,江氏只要还是正妻一日,他便会敬着她,无论有无子嗣,他都不会纳妾。
更不会同她以外的女子亲近。
不是因喜欢江氏,只是他素来厌恶妾室,厌恶那些行为不端,随意与人媾-和的女子而已。
陆缙缓缓收回眼神,对于眼前这个妻妹,也多了几分照顾,解了大氅递给她。
“不早了,外面冷,披上回去。”
他嗓音温沉。
江晚吟自小不在父亲身边长大,亦无兄长,到了舅父身边也是七岁后的事情了,一贯对成年男子十分害怕,唯独对陆缙,或许是因为亲密过的原因,却觉得说不出的信赖。
然而她这般欺他瞒他,他还对她这样好,无边无际的愧疚从心底涌出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江晚吟没敢伸手去接,趁眼泪没掉下来连忙扭过了脸:“不用了,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陆缙以为她是在避嫌,也没强求,只说:“一刻钟。”
这是要守着她的意思了。
她不配的,根本配不上他这样好。
江晚吟想拒绝,却不知如何开口,忍了很久的泪几乎顷刻便掉了下来,抱着膝深深地埋下头:“姐夫,我做错了事,想回头,还来得及吗?”
她这个年纪,再大的错事也越不过闺阁之内去。
陆缙打量了一眼她微颤的后背,说:“可。”
“当真?”江晚吟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还小,不晚。”
陆缙扫了一眼,她恐怕比他的亲妹妹陆宛大不了多少。
江晚吟望着他高大的身影亦是觉得安心,有一瞬间极想像晚上一样靠上去,却又不敢,只攥紧了手中的衣角:“可,对方若是不原谅我呢?”
“不会。”
陆缙比她高上许多,一低头瞥见了一截修长白皙,线条流畅的细颈,再往下,臂侧的弧度让人难以忽视,又挪开了眼神。
还是不同,陆宛还是个大大咧咧的孩子。
她已经柔软馨香,含苞待放了。
“您为什么如此笃定,难道您没什么厌恶的吗?”江晚吟并未发现他的心思。
已经很久没人敢反问他了。
这小姑娘颇为大胆,但泪眼盈盈的,鼻尖都哭红了,并不讨人厌,反倒惹得人想帮她那颗一直挂在眼睫上半掉不掉的泪珠吮掉。
不对,是擦掉。
陆缙喉结一滚,立即纠正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
从喉间沉沉地道:“有。”
“是什么?”江晚吟偏偏继续抬头,十分好奇是什么能让这样一个波澜不惊的人动怒。
“欺瞒。”
陆缙丝毫未犹豫。
他声音依旧格外悦耳,但落在江晚吟耳里却仿佛滚滚雷鸣,江晚吟抓住他衣袖的手瞬间脱了力,方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这一刻也尽数消散。
她说不出口了,也回不了头了。
那颗眼泪也几乎是瞬间便滚了下来,扑簌簌的一颗接一颗,江晚吟根本控制不住,只能慌张的别过脸,抬起袖子擦了擦。
“是吗,那确实不好。”
陆缙觉察出了她的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江晚吟背着身,只摇头,将刚刚准备好的坦白通通咽了回去。
陆缙没追问,目光却多了几分打量。
如芒在背,刚刚还让江晚吟无比安心的眼光此刻却成了逼人的利剑,她知道必须得说点什么了,于是胡乱找了个借口:“我傍晚不小心把长姐最喜欢的花瓶打碎了,实在害怕,不知该如何跟她交代。”
原来是犯了错。
果然年纪还小,为这么点事一个人半夜睡不着出来哭鼻子。
“不过是件小事,不必担心,我明晚同你长姐说。”陆缙随口承诺她。
江晚吟本就难堪,听他说晚上要去,羞耻,又愧疚,脸颊烫的发红。
她吸了下鼻尖,才回头清清浅浅地谢过他:“多谢姐夫。”
她一笑,眼底仿佛倒映了整片星河,明亮璀璨,亮的夺目。
陆缙被灼了下眼,垂着身侧的手背过去。
“走吧,时候不早了。”
江晚吟没敢再推辞,站起身打算跟他一起回去。
然而抱着膝蹲了这么久,猛然又迈了一大步,膝侧针扎似的一疼,江晚吟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往下跪。
“当心。”
陆缙一把从后捞住她。
然而他们身高有差,陆缙本是要攥住她腰,落下去时,往上一横,刺啦一声,仿佛有东西裂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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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绞发
已是深夜,夜阑人寂。
越是寂静,裂帛的声音便愈发清晰。
意外太过突然,两个人保持不动,皆屏住了呼吸。
江晚吟是被勒的喘不过气。
陆缙是缚人者,呼吸却也停滞。
江晚吟欲哭无泪,只能伸手反抓住他紧实的双臂,试图提醒他:“我没事了,您可以放开了。”
陆缙一垂眸,便看见半张侧脸,脸颊是白的,唇瓣却是洇红,明如点漆的眼眸里透着几分慌张和无辜,单看这张脸,清丽至极。
可再往下,反差却极大。
此时,江晚吟又唤了他一句,眼泪几乎要掉出来了:“我真的没事了……”
仿佛一盆雪水,将蔓延的火原陡然浇灭。
陆缙骤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
他径直背过了身,背影高大又冷峻,瞬间千里冰封,拒人千里。
仿佛刚刚箍住她的人,并不是他。
“没……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