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危其君_麦和当康【完结】(90)

  太阳还没全落,屋中就黑下来。端点心的小郎又进来,把各处的灯点上。

  沈思明叫住他,问他越将军什么时候回。

  小郎回道还早呢,又问:“我娘问郎君要不要摆饭。”

  被他一提醒,沈思明才发觉再留下去,就到了吃晚饭的时辰。可他还没见到越山岭,这时离开,难道要明日再来吗?

  沈思明决定再等等,他告诉那小郎不必为他准备餐食。

  话是这么说,到了用饭的时候,周庄去汇园订了四菜一汤送来。

  沈思明这下再也坐不住,时不时开门看看夜色,焦急地在屋中踱来踱去。

  亥初的更鼓敲过,沈思明终于等到他要等的人。

  “周庄说你等了有些时候,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没派人去南衙叫我。”越山岭身上还穿着公服,长腿一迈,几步就走到沈思明面前。

  真见到越山岭,沈思明反而想退缩。想到好友还在狱中受苦,他深吸口气,有些艰涩地开口求道:“薛光庭进了刑部大牢,你可有办法能帮一帮他?”

  越山岭没料到沈思明是为了薛光庭而来,他有些意外地看向沈思明,见他紧抿着唇,眼神决绝,仿佛在做一件舍身取义的英勇壮举。

  越山岭感到好笑,他这个弟弟,性格执拗,在他面前最要强,现下要舍下脸面来求他,依旧说不出几句软话。

  可惜这件事越山没法答应,只能告诉沈思明:“我帮不了。”

  沈思明一时没明白越山岭怎么会帮不了:“你在朝为官多年,总有些门路,薛光庭一定是被冤枉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则睿,”越山岭打断他,“我不能帮。”

  接连被拒绝,沈思明有些着急:“你是因为我才不愿意帮他吗?我知道你对我有不满,可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与

  薛光庭无关。要是你不想出面,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可以自己去做。”

  越山岭平静地看着沈思明急切地恳求,等他说完才回道:“春闱在即,你好好读书备考,外面的事就不要管了。”

  说着他便往外走:“已经宵禁,我叫周庄拿上我的鱼符送你回去。”

  沈思明一步上前扯住越山岭,一狠心直接跪在他面前:“以往的事都是我的错,你怨我,要打要骂都可,我只求你能听我说完。”

  越山岭被沈思明突如其来的动作唬得后退半步,伸手抓住沈思明的胳膊就要拉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不管有什么话都先起来说。”

  沈思明手上用力,抵抗着越山岭的拉扯,大声哀求:“薛光庭的文章我看过的,他才华横溢、人品高洁,他会是个正清廉明的好官。”

  他不断扯开越山岭拉他起来的手,身子放沉,两只膝盖生根一般死死压在石砖上:“他本该成为辅政的明臣,却因人诬告遭受牢狱之灾、断送仕途,实在令人寒心。刑名律令乃明是断非之准绳,如今证据全无,怎能未审先押,此举置律法于何处?”

  沈思明一介书生,哪里比得上常年用武之人的力气,越山岭加重力道,直接将沈思明从地上拽起来。

  “沈思明!”

  沈思明尚在挣扎,忽得一道低吼传来,他停了动作,抬眼看向越山岭。

  他已经很久没从越山岭口中听过自己的名字,自越山岭戍边后,再相见时,对方总会浅笑着唤他一声“则睿”。

  越山岭对着呆愣的沈思明叹气,低声解释:“我不是不愿,是不能帮。”

  这次沈思明终于觉出“不愿”和“不能”之间的微妙差别。

  “为什么不能?”他问道。

  越山岭松开攥着沈思明的手,斟酌着词语。

  他觉得有些话是需要与沈思明说明白的:“你真以为薛光庭是因那两桩故弄玄虚的案子入狱吗?他是因圣人与王氏的纷争入狱的,这种事你掺和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沈思明知道圣人和世家矛盾重重,也知道薛光庭弹劾王家,可他没想到薛光庭会成为皇帝与世家斗法的牺牲品,他不可置信地质问道:“朝堂纷争,怎能以无辜之人的性命做筏?”

  越山岭一把按住沈思明肩膀,瞪他一眼示意他噤声,压低声音劝他:“你也读过史书,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沈思明自然是读过史书,此刻他却痛恨自己读过史书,正因为他读过,他才更清醒地明白,越山岭所言非虚。

  他双目失神,摇摇晃晃地后退,魂不守舍地在屋中挪动,自言自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忽然他仿佛想到什么,猛地转身奔向越山岭,急切地抓住越山岭的双臂,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兴奋:“他的案子还没判,如果能证明他是被冤枉的,只要能证明他是被冤枉的,圣人也不能罔顾律法。”

  “对,是这样。”沈思明的话不知是说给越山岭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我得去找证据,有证据就能翻案,就能证明他的清白。”

  睦王都识趣地闭门自省,他却不肯罢休。皇权争斗,一但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越山岭不能看着沈思明走自己的老路:“则睿,你年纪也不小了,别任性。”

  沈思明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他疑惑地看着越山岭,满脸不解:“明明有办法为何不试,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好友被冤死?”

  越山岭在朝为官,需要忌惮世家势力,他没有官身有何好惧,越山岭为什么一定要拦他。

  “因为我任性过!”越山岭仰起头,指向颈侧。

  一道伤疤横在绷起的脖颈上,微暗的颜色紧贴着皮肉,像屋中地砖上的裂痕。

  “这是我付出的代价。”越山岭语气很轻,轻得仿佛站在沈思明面前的只是魂魄。

  沈思明定定地看着那道伤痕。他当然记得,那时越山岭不过十四岁,躺到越府的院子里,鲜血汩汩地从他脖子里涌出,像是永远流不尽,把半片院子都染得通红,红到他以为越山岭救不活了。

  后来那片地方总也洗不干净,刺目的红色渗入石头的缝隙中,永远地停留在那里。

  越府里再也不许提及越山岭,外面也不再称越山岭为越家的三郎君,一直到老越侯去世,越山岭都不曾回来。

  那片鲜红好像又出现在他眼前,从那道缝隙中,汩汩地冒出来,源源不断地,把每一块石板染成红色。

  恍惚间,沈思明听见越山岭说:“若没有这一剑,越府也许早就因我而覆灭。则睿,越府不止你我,你总该为母亲和阿泠考虑。”

  沈思明无力地跌坐在椅子里,他曾写过无数策论文章,对着政令律例高谈阔论,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想做一件事是这样难。

  “他,就只能死吗?他是新科进士,圣人对他青睐有加,圣人……也不能保下他吗?”沈思明喃喃问道。

  圣人不是能不能,是愿不愿。

  王家乃世家之首,在仕林中颇有声望,若王家退让,圣人也得卖天下读书人一个面子,给世家一个交代。所以王氏活着,薛光庭就只能死。但王氏死了,薛光庭就能活。

  要救他,王氏必须死。

  第71章 腊月涂

  卯初时刻天还蒙着一层墨蓝,北门校场已经亮起连片的火把。

  橘红的光将天空映得通明,禁卫将士披甲而立。天冷,马匹不住地刨蹄,虽无一人说话,细碎的“咯吱”声、甲胄的摩擦声、马儿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吵闹。

  已经进了腊月,霜气比铁还重,校场四周的旌旗冻得直往下坠,唯有旗上那点猩红还透着几分生气。

  孟琰背过身去,扶着呼延贺的肩膀做遮掩,悄悄打着哈欠。

  呼延贺撇他一眼,见他哈欠连天,忍不住问他:“你昨晚做什么去了,困成这样?”

  孟琰伸出一根手指头揩去眼角挤出的泪水,小声哼唧:“我能做什么,我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呼延贺无奈笑笑:“你自己爱睡觉,还要找上诸多借口。”说着一抬下巴,示意孟琰往左卫那边看,“看看人家,你还能比他累?”

  左卫的军列中有人影穿梭,孟琰摇摇头,自愧不如:“要换成我,老子辞官不干了也不受那鸟气。”

  越山岭正挨个检查士兵的马匹武器,这是他接手左卫后第一次正式演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抬手拍拍一名士兵的箭囊。寒冬腊月,士兵们都穿上披袍,这名士兵大概穿戴有些着急,箭囊勾着披袍的内里挂在腰侧,随着布料松动,已经隐隐欲坠。

  士兵低头瞧见,赶忙摘下箭囊重新勾挂。

  待巡过一圈,越山岭这才向高台下走去。

  晨光袭来,各位将军金亮的盔甲晃得醒目,越山岭遥遥看见右骁卫大将军郑翟朝这个方向望来。朦胧的天光中看不清笼在头盔里的面容,但越山岭感觉郑大将军可能在对他笑,他便弯起嘴角权作回应。

  待他走到高台下,李镡往旁边挪几步,给他让出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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