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危其君_麦和当康【完结】(81)

  薛光庭全然不为所动。回京十数日,他非但没有洗去奔波的疲惫,反而眼下隐约青黑,面色也很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渔阳伯此言差矣。”薛光庭声音铿锵有力,“梅原县虽未找到田贵一家人,但梅原县户籍上清清楚楚记录着田家的户籍。吕家左右街坊也能证实吕氏母亲能居住此处。渔阳伯怎能说这两户人家是凭空捏造呢?”

  渔阳伯狠狠瞪了薛光庭一眼。他当然知道田家有户籍,要不是梅原县那个不中用的叫刑部来的人吓着了,不敢把田家的户籍偷着销毁,田家早就真的“消失”得一干二净。

  “而且人证虽无,物证却在。”薛光庭仿若没看到渔阳伯似要生撕了他的目光,继续说着,“只要将渔阳伯府在梅原县所占土地的面积和位置与梅原县原有土地籍册旧档一对比,便知这土地究竟是冯氏祖产还是原属农户耕地。再调查如今地上产出送往何处,就知这片土地与渔阳伯有没有关联。”

  渔阳伯恨不能立刻掐死薛光庭。他上下打点,求爷爷告奶奶,才让刑部以缺少证物为由将案子暂时搁置,却没想这薛光庭三言两语就翻出端倪来。刑部的人不是说找不到人就没有证据吗?怎么又多出籍册物产这许多蹊跷。

  心中再惊疑,也不能面上显出来。渔阳伯想到他怀中的东西,底气又壮起来。

  皇位上坐的可是他女婿。他的女儿宠冠六宫,马上要入主中宫。他的外孙将来是要继承大统。凭他与皇帝的关系,还能栽在一个全无家世的臭穷酸身上?

  “我在梅原县是有些土地,可那都是正常买卖得来的。那些籍册物产,与我毫不相干,不知晓你在胡说什么!”

  说到此处,渔阳伯看侧过身,高昂着头斜视薛光庭,提高了声音喝道:“倒是薛御史,御史台号称纠举百官,肃清吏治。听闻薛御史也有些‘清直’的名声,只是薛御史自诩清直,怎么不敢让人看看你背地里都在做什么勾当!”

  此话一出,原本都垂首肃立的官员们纷纷抬眼看来。连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的皇帝都微微挑眉,有些好奇地略略前倾。

  渔阳伯从怀里掏出两册书高高举起,旁边立刻传来短促的笑声。

  朝堂庄重肃穆,那位官员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笑音就急忙刹住。虽是如此,仍引得不少人将嘴角抿得死死的,免得控制不住上扬。

  上朝官员若有什么要呈给圣人的,都会提前交给伺候笔墨的内侍。便是有随身携带的,也是双手奉上,静候内侍转呈圣人。哪有像渔阳伯这般鼓鼓囊囊塞在怀里,又高高举着要给满朝文武看的?

  渔阳伯没做过官上过朝,自然不懂这些,他只沉浸在马上要让薛光庭难堪的兴奋中。

  他将手中书册抖开,米白的书封,晕着暧昧的脂红。书页翻动,露出一副男女交缠的插画。既有此画,书上写的什么内容不言而喻。

  “陛下,诸位请看。”渔阳伯一手捏着一本,高抬着把翻开的书册左右展示。站在他两侧的官员们纷纷侧过头去躲避,心中嘀咕着渔阳伯怎么能把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拿到朝堂上来。

  “这是臣无意中在书局里发现的,上面抄的都是淫词秽语。有认识薛御史笔迹的可以分辨一下,这是不是薛御史所写。”

  说着渔阳伯将翻开的书册怼到薛光庭眼前:“薛御史好好认认,这上面的字是不是与你的字迹分毫不差!”

  如此还不罢休,渔阳伯举着书册向各位大臣走去,一定要让每位大臣都仔细看过。

  这下人群中再也压不住,低低的笑声蔓延开来。

  薛光庭的脸色在看到书册上的字时瞬间变得惨白。渔阳伯虽然只给他看了短短一瞬,可自己的字迹他怎会认不出,甚至连他在停笔时习惯带出的勾锋都清清楚楚。

  渔阳伯讥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薛御史一边读着圣贤书博取功名,一边抄录这些顶顶下流的风月故事。莫非薛御史也想效仿这些书中的伪君子,当着婊-子还想立牌坊?我看着御史台的清白名声都要被薛御史毁去了!”

  穷困时的往事在朝堂中被揭开,薛光庭耳根都涨得通红,双手下意识攥起,浑身上下都透着无地自容的窘迫。

  他虽曾以抄录风情文字为生,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并未抄过带有插图的书册,也不曾抄过这样直白不堪的词句。但是那书上的字

  迹又让薛光庭不敢辩驳,时间太久,说不定是他记不清了。

  他一撩衣摆跪下,干脆直接地承认:“回陛下,臣家中贫寒,无力供养臣读书。为了贴补家用、交付束脩,臣确实曾为书局抄录书籍,也确实曾抄过许多风情小说。”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坚定:“臣抄录书册只为赚取银钱,绝非沉溺于此道。且臣之声名与御史台无关,更与渔阳伯所涉案件无关。还请陛下明查渔阳伯之案,还百姓一个公道。”

  薛光庭俯身叩首,长久地跪伏在地。

  渔阳伯没想到薛光庭会当场承认,提着两本书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示。

  站在百官最前方的乔相老僧入定般沉寂了大半个早朝,此时终于有了些动作。他缓缓转向那抹伏在地上的青色,定定看了许久,才垂下眼皮,遮去眼中神色。

  渔阳伯冲上前与薛光庭并排跪下,抬头向那高高在上的人喊着:“陛下不要听信他的狡辩,什么家贫贴补家用,他分明就是喜好此道才专挑了这种书来抄。不然市面上书局那么多,他怎么偏偏要抄那些最不堪入目的!”

  薛光庭很想分辩他并没有抄过像渔阳伯所说那种**,可那书上的字迹叫他辩无可辩。连他自己也怀疑起来,是不是自己真的曾抄过那种书,却因为自觉羞耻刻意忘记。

  日光从殿门照进来,将宫人们每日擦拭的明砖照得闪亮,在殿中分割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

  薛光庭跪在不曾被太阳照射的阴影里,圣人坐在更深处的幽暗中。

  “砰。”

  那安静却令人畏惧的幽暗处终于有了响应。

  一方砚台贴着薛光庭的手砸在地上,破碎的残片从薛光庭手背划过,擦出一道血痕。

  砚台中残余的墨汁四溅而出,一视同仁地洒在薛光庭和渔阳伯身上。

  第63章 游龙潜

  “哈哈哈,圣人真是这样说的?”符岁单手托腮,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越山岭是被从南衙叫来陪符岁吃饭的。吃过饭他马上就要回去,临近冬训,京卫日日加练,他不能离开太久。

  看见符岁笑,他也忍不住弯起嘴角。从那日画舫一别,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符岁。这些天他想了很多,想过符岁会不会放弃他,想过在这件事里他还能为符岁做什么。

  最终他还是每日上朝,去南衙,回家,一心扑在左卫的冬训上。

  符岁既然让他什么都不要,那他就不做,已经辜负过她一次信任,不能再让她失望第二次。

  “那是如何收场的?”符岁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黑葡萄一般,看得越山岭心口直跳。

  “圣人气得直接散朝了。徐大监着人清扫太极殿,叫渔阳伯把两本书都带走。”

  符岁万万没想到渔阳伯想了三天就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那两册书定然是伪造的,符岁早就派人去过江陵府专门收薛光庭抄录的书籍,半山亭书局虽然专做艳-情小说,但内容上还算克制,绝不会有像渔阳伯手中书册那样配有详细的插图。

  想起上次的伪帖,符岁觉得去审审那位疯秀才,应该会有所收获。

  只是这薛光庭的反应也令人意外。不论那两册书是真是假,若为了清名着想,这等淫-邪之事是绝不能认的。薛光庭大可辩驳此事是伪造污蔑,天底下能仿人字迹的多了,仅凭字迹相似实在缺乏说服力。

  这两个人,一个刚直到不肯说谎,一个蠢笨到无恶不作,好好的朝议闹得如街头巷尾吵架一般,难怪皇帝大发雷霆。

  圣人既然没治薛光庭的罪,说明他也觉得渔阳伯的理由实在荒唐。不论王家想从中脱身,还是渔阳伯想拉薛光庭下水,指望轻飘飘两本淫-书可不够。

  算着去河东的人回程的日子,符岁笑意更浓,是时候给薛光庭加点筹码了。

  她这样想着,笑盈盈抬眼,正看见对面的男人盯着她出神。见她看去,那双沉静的黑眼睛受惊一般,快速地垂下。长而密的睫毛轻颤着,将眼底心事藏起来。

  符岁突然觉得很有趣,他在躲什么?莫非还在因为上次的事羞愧?怎么变得连直视她都不敢。

  “伸手。”她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这个命令来得太突兀,越山岭听见了,却不知该如何做。他犹疑地将两只手同时伸出,手心向上摊在符岁面前。

  符岁也不多话,指指他的左手:“把袖子撸上去。”

  这次越山岭是真的犹豫了,怎么偏偏是左手。他握住袖口,摸着里面微微的突起,隔着袖子推着那根突起一路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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