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危其君_麦和当康【完结】(80)

  他要见沈思明,大大方方叫门进就是了,大半夜鬼鬼祟祟在外面晃什么?不在郡主府前当门神,改去给沈思明当门神了?

  符岁觉得越山岭是多虑了,冯家还没有在天子眼皮底下一把火烧死薛光庭的胆量,他大可不必担心沈思明被波及。

  “催催河东那边,早些回来。”

  人证失踪,薛光庭焚膏继晷,皇帝按而不发,此事应该不会就这样草草结束,她得早作准备。

  果然,在薛光庭弹劾渔阳伯后的第六日,冬月初一的大朝会上,薛光庭拿出了第二份奏章。

  “臣查得,渔阳伯勾结梁州刺史周显,私截漕运。凡经长江并汉水过梁州的漕船,均需缴纳三成‘过闸费’,否则便以货物有异为由不得通行。凡有运送珍奇宝物者,均被挑走一二,称之为‘水耗’。甚至有地方贡船行经梁州,也需从贡品中缴纳‘水耗’。”

  “薛光庭,你说话要慎重。渔阳伯勋位在身,梁州刺史亦是国之重臣,容不得随口污蔑。”

  薛光庭话音未落,就有人开口,却原来是高子昂。他字字句句似是在指责薛光庭信口雌黄,仿佛为求证一般,他转而问户部尚书:“张尚书,这漕运往来,户部可有明细?叫薛御史看看,也好还渔阳伯和梁州刺史一个清白。”

  户部尚书笑着拱拱手:“高相公这是打趣我们户部呢。众所周知,我们户部只管入京粮食验收和漕运船舻管理。这一路上的水耗船耗哪是我们管得了的。”

  高子昂长长地“哦”一声,略带好奇地问:“那都水监可有明细。”

  都水使者在听到高子昂询问户部时便知十有八九也要问自己,此时不慌不忙答道:“都水监虽管着江河湖泊、渡口桥梁,可我泱泱大国,境及四海,天下长堤大坝、池沼河塘多不胜数,也非我一监能看管周全。自盛德年间,除京兆府和河南府两地,其他地方水利漕运便交由地方诸津管理。”

  “呵呵,是我忘记了。”高子昂听见都水使者这样说,也不尴尬,伸手捋两下胡须,颇为遗憾地说:“如此一来,确实难知梁州漕运往来明细呀。”

  “下官有!”薛光庭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纷纷侧目看去。高子昂有些惊奇地问他:“你有梁州过闸费和水耗的账目?”

  薛光庭站得笔直,从怀着掏出一物展开:“我没有梁州漕运的往来账目,但我有汉水梁洲段河提的勘验图。”

  他将图纸转向众人,只见那勘验图上清清楚楚画着河坝尺寸和构造,在堤坝断面的构造图中,赫然写着“苇杆”和“碎石”四个字。

  “启禀圣人知,前年初夏,汉水梁州段堤坝因建筑年久,出现破碎溃损。此事由地方津司勘验,报于都水监,共划拨白银五万八千两用于堤坝修复重建。”

  “嗯,是有此事。”听到这儿,户部尚书应和道。

  “可是汉水梁州段如今的堤坝不过用掺杂着草秸碎石的泥土草草筑成,外面薄薄磊了一层石头。只要将石头扒松一点,就能看见里面泥土。这样的堤坝怎能抵御洪流,又怎需五万八千两白银?”

  堤坝是怎么筑成的,派个人去梁州一看便知,薛光庭不可能在此事上说谎。朝中诸位闻言都是心中一跳,贪墨水利工钱可不是件小事。而薛光庭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那五万八千两白银,一半被梁州刺史和渔阳伯私吞,另一半,则送去了王博昌府上。”

  “不止如此,仅近年间贡船行走梁州,被扣押本要进贡入京的珍奇花木就有七株,奇石二十余座,牙雕摆件三座,珍珠宝石更是数不胜数。这些被截流的贡品除了一小部分被渔阳伯留下,其他大部分都送去河东。”

  河东是王氏的地盘,薛光庭这是直言王氏截流贡品享用。若是想得再深些,便是连圣人用的也是王氏挑剩下的。

  高邺脸色变得煞白。他身为四姓之一,知道四姓私下没少对皇帝阳奉阴违。可他万万不敢想王家竟连截流贡品这种事都能做。

  他想起当日圣人单独召他时说的话,四姓看似并称,实则大不相同,高氏虽盛,盛不过天家皇权,何必执意争辉。

  他当日不解,自觉高氏在四姓之中不说居首,也是排二。现下他才明白,这第一第二差距竟然这样大,王家是真的要盖过天家,要与紫薇争辉了。

  薛光庭双手举着那张河提勘验图,翠竹一般脆生生地跪下。缺少肤肉的缓冲,骨骼重重撞在光可鉴人的明砖上,擂鼓一样敲在朝中诸位心上:“陛下,漕运水利乃国之要务,河堤内无基石,一但溃堤,洪流便会绵延千里。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万勿容奸人扰乱河政,毁损堤坝,以致伤及百姓。”

  太极殿内站满了参朝的大臣和随侍圣人的内侍禁卫,人愈多,愈发幽深。热热闹闹的紫红青填充着金碧辉煌的大殿,与梁上五彩斑斓的漆画交相辉映,这般鲜艳,却这般沉寂。

  此时站在殿中的

  不是没有王氏党羽,只是现在反驳薛光庭并没有用处。

  梁州堤坝到底是用什么建的,一看便知,此事瞒不过去。但是修堤坝的银两去向可不是薛光庭说了算的。梁州津司账目清晰,开支分明,这事想查到王博昌头上没那么容易。

  比起现在与薛光庭争辩那些银两贡品,更重要的事是这件事会交给谁来查。

  圣人一手支在案上,抚撑着额头,眼睛微阖。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不耐地一扫书案。案上笔墨七零八落滚到地上,乒乒乓乓地乱响。

  皇帝压抑着怒气,沉沉说道:“上次渔阳伯的案子不是还没结吗?既然又与渔阳伯有关,那就一并归给刑部吧。”

  “散朝!”

  第62章 冬月辜

  一池红鲤乌泱泱地挤在池边,张着嘴抢食。

  天冷,前日还下了场雪,打理池塘的人为了这几条红鲤费了不少心思,就连夜间结的薄冰也每日敲得干干净净。

  这本是荷花池,秋后荷枝枯败,剪去残枝后池塘便光秃秃的。所以每到冬日,这里就摆上玉石雕刻的彩树奇花,好叫池塘不至于太过单调。

  符岁将小木盒中的鱼食尽数倒在池中,接过手帕擦手:“又给了刑部?真不愧是第一世家,都闹成这样了,皇帝还想着给留面子呢?”

  难怪薛光庭把田家藏得严严实实,原来根本就没想让这家人出来作证。贪墨拨银、私留贡品只要坐实,足够将渔阳伯打得翻不得身,那些霸占土地勾结县府的事有没有证据、查不查分明根本无关紧要。

  擦过手,把手帕递给扣云,符岁问道:“河东那边可启程了?”

  程力武刚收到飞信,听郡主问,谨慎地答道:“已经在回程的路上,要是顺利,大约三日就能回来。”

  “事情可妥当?”

  “来信报过,都妥当,郡主放心。”

  “那就好。”符岁轻笑。

  银子上没有名姓,就算修堤坝的银子真的进了王博昌口袋,或熔或兑,要查出来也没那么容易。

  至于那些被截流的贡品,没到皇帝眼前,又凭什么说就是贡品呢?就算真有往来单据,随便拿几样便宜货冒充一下就好。那些被截过的地方官当初就能不声不响任由贡品被截走,此时只怕也没有胆量出来指认。

  漕运上的事,还不足以撼动王家。既如此,那她就帮着再添添火,好好推王家一把。

  刑部压着渔阳伯三道案子,加上漕运,算第四道。前三道没有人证,也找不出物证,刑部按着不办,第四道却不能继续按着。

  梁州的河堤已经派了人去勘验。修堤坝非一日之功,除非梁州刺史有通天的本事,几日间就能重建一座新堤,不然此事是断断瞒不过去的。

  可是勘验的人一来一回,也要许多时日,这些时间足够做些准备。

  不过两日,渔阳伯自请参朝,皇帝允了。

  满朝文武纷纷往旁边挪挪,把薛光庭和渔阳伯让到中间去。

  渔阳伯没有官服可穿,参朝也不能穿得太随意,只好拿出他带品级的公服。两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一个青翠,一个黑红。

  有武官低着头偷笑,他们这些言官勋贵打架,不需担心被牵扯的朝臣们乐得看热闹。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渔阳伯看见皇帝就抢先跪下,喊得洪亮,但缺些悲怆。

  要说他冤枉,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可他另有办法。

  “自薛光庭弹劾臣家仆逼殺农户、强抢民女,至今已有十日。刑部三番四次前往梅原县,查遍梅原县上下,并未发现薛光庭所说田贵一家人。至于吕氏的老母也是见所未见。薛御史口口声声说臣家仆有罪,却不知我家中仆人要怎么去欺辱不存在的人!”

  话音未落,朝臣中就有了动作。

  郑公绰撇一眼正在“慷慨激昂”辩驳的渔阳伯,微微皱眉。薛光庭明明弹劾的是渔阳伯与冯贤义,渔阳伯这一番话,竟全推到了家仆身上。不明就里的听了,还以为御史台的御史们已经闲到连勋贵家的仆人犯错也要闹到御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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