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危其君_麦和当康【完结】(77)

  她怎么知道……越山岭沉默不语。

  有人想利用晋王讨伐今上,晋王的死因会被旧事重提符岁并不意外。越山岭会选择向圣人告发符岁也不意外,他背后有整个越家,这个乱臣贼子他

  不能做。

  符岁好奇的是他们为什么会找上越山岭,就算越山岭是人尽皆知的晋王党羽,可是那些人凭什么这么有把握能让越山岭对他们所言全然相信呢?

  “他们有什么证据?”到底是什么证据能让这些人敢大张旗鼓地策反京卫?如果这些人也听命于王家,那么这份证据是不是就是王博昌的倚仗?

  “是太祖的时政记,里面记录了建武二十五年腊月,太祖……拟旨立晋王为太子。”越山岭在害怕,他不敢想象这件事会给符岁带来什么影响。她还是个小姑娘,却要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面对来自朝堂的腥风血雨。

  符岁沉吟半晌,突然勾起嘴角。

  原来如此,王博昌的底牌竟是这个。

  用当年的诏书把晋王之死归因于皇权争斗,届时不管是太上皇的意思还是今上的手段,王家都不过是夺嫡之争中被牵连的池鱼,奋力一搏为枉死的储君伸冤罢了。

  压抑不住的笑声细细碎碎地溢出,枉她还在担忧王家的冒进,其中关窍竟这般送上门来。

  皇帝也好,王家也罢,他们的计划意图符岁已全部理顺,只差具体的执行人。

  符岁对这个计划很满意,现在谁都不能把她拉下水,甚至她的好皇兄恐怕还需要她在关键时刻为他澄清。

  只可惜父亲已死十数年,依旧是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而这些争权夺利的人中,还有她这位亲生女儿。

  “你……你怎么了?”越山岭慌张的声音传来。

  符岁扬起一张笑脸,反问他:“越将军犹豫不定,就为了这些事?”

  越山岭有些听不懂符岁的话,这些事哪个不是惊天异闻,符岁莫非是被刺激太过,难以接受才这般异样?

  然而符岁的话让他陷入更大的震惊中。

  “越将军,这些事我很久前就知道了。太祖拟了诏书,但是父亲没有受领,反而交给了当时还在东宫的先皇。后来荆王势大,今上为让荆王与父亲相争,削弱荆王势力,便将诏书一事透漏给荆王。”

  符岁无视越山岭,仰头枕着椅背,盯着画舫顶上横竖交错的木梁。

  “今上出卖消息,王家谋划,荆王动手,这就是父亲死亡的真相。是不是比越将军听闻的更齐全些?”

  越山岭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发不出声音。后知后觉的错愕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连呼吸都在打颤。

  “你……都知道?”

  “我不是后宅里有父母庇佑的雏鸟。”符岁语气轻得像柳絮,缥缥缈缈地飞,寻不到根基。

  “我是与父亲的棺椁一起来到京城的,我亲眼看着他被装殓,亲眼看着他被埋葬。我的住所是宫中赐下的,我的食邑是皇帝封赏的,我从来没有机会去做一个无知无觉的稚子。”

  痛楚席卷着越山岭,他第一次深切的意识到符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境况。心口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痛,她竟是这样艰难,这样痛苦,她从来没有像他想象中那般快乐过。

  “将军也许会好奇,我为什么还会与今上关系亲密。我当然可以一刀杀了他。可杀了他之后呢?国不可一日无君,几位皇子年少,难保不会受人挟制。若是我接手大宝,大概不用到第二日我就会身首异处。”

  符岁平淡地像在说别人的家事,这些她想过太多遍,一次又一次地权衡,一遍又一遍的思量,如今说出来她已经能坦然面对,正视自己的欲望。

  “今上虽然多疑刻深,却不失为一个好皇帝,这个位置他坐得极合适,换个人不见得能比他更好。而且……没了他,谁来给我封赏呢?”

  “越将军。”还是同样的称呼,褪去了柔情和暧昧,属于皇家的冷情就展现地淋漓尽致,“我与晋王,将军要如何选?”

  越山岭从来不觉得这是个选择,没有什么比符岁的荣华更重要。就算是晋王,也会乐见于符岁能平安富贵地度过此生,他也一样。

  不,他更贪心一些,他想要符岁恣意无惧,他想要符岁象箸玉杯。

  他想要符岁身边能有一个他。

  他没有回答符岁,他问她:“我该怎么做?”

  她笑起来,如夏花般明媚,如烈阳般灿烂。

  她开口叫他,带着他期待的柔情,带着他奢求的甜蜜。

  她说:“越将军,什么都不必做。”

  第59章 寒露生

  十月的京城热闹非凡,各位世家权臣府上更是门庭若市。

  新到京中的贡生们四处投拜帖递诗赋,试图获得哪位高官显贵的青睐,在春闱上添些助力。各地官员也纷纷遣人运来特产送往相识的不相识的权贵府上,希望能让他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郡主府上热闹,也不算太热闹。

  符岁不收拜帖、不荐贡举、不谋官位,送来府上的贡品全部照着往年规矩从偏门入。所以大门外空荡荡,库房上忙碌碌的,静悄悄就把一车又一车的进贡入了库。

  乔家也热闹,但是与郡主府完全不同的热闹。

  乔家没有人去送礼品,就算送了进不去门。但乔家外面总有要参试的学子“不经意”间路过,今日你来,明日他来。

  待到年后乔家门前会更热闹,一直持续到春闱开考前,符岁也是见识过的。

  要数京中最热闹的,还得是渔阳伯府,便是亲王宰辅家也没有冯家来往人多。

  符岁将单子展开、展开、再展开,直到展得跟书案一般大,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来往渔阳伯府的人员和送入府中的物品。

  “啧。”符岁皱眉,不耐烦地快速浏览。

  秦安凑过来一起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这些人真是不要命,私底下什么都敢送。”

  看着看着他便瞧见单子上写着“歌姬九人”,来自扬州。

  想起上次符岁纡尊降贵去冯府给冯香儿撑脸面,冯家却打着龌龊主意,他便更为鄙夷:“冯满和冯贤义也不怕把自己给累死。满府的莺莺燕燕,平康坊都自愧不如,龟公都比他俩像个人些。”

  这张单子虽大,却没有多少官员的名字。

  那些地方官最是精明,送出去的礼必要能换着实惠才行。冯家连一个假拜帖的事都得别人帮忙擦屁股,哪里来的本事提携那些地方官?

  也就是被眼前的富贵迷了眼,冯家才觉着那遥不可及的位置唾手可得,不然就凭冯贤义如今连个正经活计都没有,冯家也该明白皇帝对冯妃到底能有几分真情。

  要知道,同样是宫女出身,徐婕妤虽然位分低,母家的年轻子弟们也能分着几样差事做。看重不看重,还得是前朝的官位权力说了算。

  “几个月前刚刚被皇帝申饬了,倒是一点没影响冯家敛财,这单子比去年的也差不了多少。”这么热闹的阵仗,够御史台弹劾到明年。

  看完单子,符岁叫秦安折好收起来。年年十月和正月都是御史台的大日子,上到三省相公亲王公主,下到不入流的芝麻小官,各个都得被批评一番,也不知今年会是哪位言官领头。

  然而今年御史台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奏章。踩着十月的尾巴,离京两月有余的薛光庭回来了。

  靴底碾过青砖的细碎声音伴着衣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静谧的大殿上既清晰又寂然。

  “渔阳伯冯满,自去岁冬始,借以修缮祖祠宗庙之名,强征梅原县民田三百亩。每亩仅支付粟米三斗,钱二百,尚不足市价十分之一。所征农田俱为丰产良田,岁收近二石。渔阳伯征得农田后,仅有不足十亩用以修房盖屋,其余二百九十亩依旧耕作种植,已成为渔阳伯府私田。”

  薛光庭立在殿中,一字一句地说着冯家罪过。接连两月的奔波让他本就瘦削的身形又单薄些,宽大的青袍裹在身上空荡荡的,就像他一个人站在堂中,孤零零的。

  官员家中兼并土地不是新鲜事,那几个世家大族哪家不是土地绵延万亩不绝。

  虽然律令明令禁止土地兼并,严禁土地私自买卖,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高门放贷盘剥,逼得百姓不得不卖地以求自保,土地寄名寺庙,既规避了限田令,还能通过“施舍”的名义获得免征租祱的特权。凡是家里做个官有点钱的,都会买上一些土地。

  朝中官员们低垂着头,谁都不说话,心里却嘲冯家做得这么不谨慎,叫一个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给查出来。

  “梅原县一农户名叫赵贵,有三亩土地与冯家宗祠相邻。冯家以每亩三百钱向赵贵购买,赵贵不愿,执意不肯卖地。渔阳伯府管事钱

  琳污蔑赵贵之子赵大力偷窃,买通当地县衙将赵大力关入大牢严刑拷打。赵贵为救子,试图去府衙告状。钱琳收买当地地痞将赵贵拦下,打得只剩一口气后扔在赵家门前。丈夫重伤,儿子受刑,赵家娘子无奈之下只能交出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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