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渠石碑开始,被刻意挑出的调动记录、突然出现的信封、主动找上门的葛文学、以及即将进入的史馆,一桩桩一件件让越山岭过分猜忌,甚至开始怀疑那日刘中官与孟琰的对话是否也是有人刻意安排。
崇礼门处值守的监门卫收了越山岭的鱼符和手令查看。葛文学并未与他同来,而是给了他一张来自内廷的通行令。
又是内廷,上次西平郡王被蒙骗时消息也是出自内廷。是这些人手伸得足够长,还是内宫中有人为他们传递消息呢?
不论是哪种,越山岭都能确定,谋划这一切的人绝不是曾经的晋王旧臣。
太祖驾崩后,原来宫中的一部分内侍迁往献陵守陵,宫女则放出一批。先皇退位后,又有一批宫人被指去侍奉先皇。直至先皇逝世,宫中再次遣人守陵。
如此几次,宫中早已没有太祖时的旧人,尤其是几个重要关节,俱是今上一手扶持。
晋王在世时就不曾窥伺内廷,晋王逝世后原有亲王府属官即可遣散,就算当年这些人与内廷有
所联系,如今他们没有一人在京为官,哪里来的机会能插手今上重新安排后的内廷。
监门卫将鱼符和手令都还给越山岭,吆喝着开门。门扇处的铰链嘎嘎地响着,沉重的宫门逐渐被推开缝隙。
几句谈笑传来,原是有几个内侍路过。有一人稍稍落后几步,与前面的人边走边谈,抬步时会习惯性地用前脚掌蹬一下,落地时则是外脚掌先着地。
越山岭目送那几人消失在宫墙转角,才收回目光,迈步走入崇礼门。
史馆内整整齐齐陈列着一卷又一卷的录册,按照时间分列在不同的架上。
越山岭先是快速翻阅了建武二十九年的相关记载,里面详细记录了太祖几次调令和旨意。其中虽有关于东宫属官的贬谪处罚和对河东地区官员的处罚,理由却与当年公布的旨意一致,并无任何出入。
没有差别意味着没有异常之处,至少当年太祖的心思并未落在纸上。
看完建武二十九年的录册,越山岭寻到建武二十五年。这一年朝中关于废储另立一事争论不休,之后不久晋王就匆匆完婚就国。这一年的录册也是葛文学叮嘱他要看的内容。
那时晋王尚在京中,离神山地动还有将近四年的时间,葛文学为什么偏要让自己看这一年的录册?
越山岭这样想着,翻开了建武二十五年的时政记。
“建武二十五年腊月,帝召中书门下共商大事。”
越山岭的呼吸猛地顿住,他颤抖着手按上时政记上工整的字体,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逐渐睁大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迟来的震惊。
第58章 十月阳
延喜门外的小贩守着自己的挑子木车,蹲踞在街旁。离官员下值还有些时候,他们已经早早地来占上位子。
葛文学站在一副挑子前,一个中年男子弯腰把篓子里的东西翻给葛文学看。
葛文学瞥见越山岭过来,随手指了两样,数了几枚铜钱递给中年男子。男子收了钱,麻利地扯了张油纸打包。
等越山岭走近时,葛文学已经拿着包好的油纸包转身,越山岭脚下不停,跟葛文学一起向一旁的小巷走去。
“那个摊主说是下晌刚蒸的,还热着呢,尝尝?”葛文学打开油纸包向越山岭递来,里面是几个黍子糕。
越山岭摆摆手。葛文学见他不吃,又将油纸重新包好:“将军可看明白了?”
自然是看明白了,越山岭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们要做什么?”
葛文学冷笑一声:“晋王遭人戕害,真相却被粉饰,我等必要为晋王讨个公道!”
讨个公道?如何讨?越山岭不敢想之后的事。
越山岭那双黑鸦鸦的眼睛冷瘆瘆的,他侧目看向身边人:“你们要我做什么?”
旁边那人没有转头,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身后是巍峨的皇城,嘴角是浅淡的笑容:“越将军,什么都不必做。”
那人已经离开,黍子糕的香气也已散尽。越山岭孤身一人站在狭窄昏暗的小巷中,面对着幽深的前路。
他转身回望,夕阳下的皇城金红璀璨,高耸的宫墙里隐隐反射出琉璃明瓦的光芒。
十月是地方进贡的月份,也是各地送参加春闱的贡生入京的月份。来自地方的贡生们怀揣着对题名取士的期望,同瓜果锦缎一起被送往京中。
每到十月份郡主府中便忙碌起来,接收来自各地的贡品,清点库房,整理库房中积年的旧货,能从十月一直忙到正月。
各处的贡品单子堆了厚厚一叠,符岁一概不看。
接收有门房,清点有库房,造册有录事,府上养着这么多人,若是事事还要符岁亲自查办,那这些人不都白养了。但凡出了差错,尽管照着册子问责就是。
府里的下人虽然有从市集采买雇佣的,府上的护卫却是精挑细选。管你是厨房还是库房、贪了银钱还是偷了东西,查出来,该送官送官,该处置处置。再有那胆大包天的,护卫们自然有办法悄悄料理了。
上头的管事眼睛利,下头的护卫手段狠,郡主府上开的月钱又多,便是有些心眼多的,思前想后也只能歇了心思。
郡主府中年年流水般的金银,还从没出过大差错。
符岁仰躺在椅子上,捏着一张单子看。扣云心细,挑着吃的玩的常用的贡品单独誊了张单子,好叫符岁挑选。
正看着,秦安进来了。
“越山岭约我见面。”
符岁从单子后面露出眼睛,疑惑地眨了两下:“约你?”
秦安点头:“他约我单独见面。”
这是不想让她知道。
符岁想起那日送来的密信,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重新躺回椅上,举起的单子挡住她的脸,只有一句淡淡的声音送出:“知道了。”
小巧的画舫在水上浮着,越山岭久违地感到紧张和忐忑。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此事告知秦安,不是他不相信眼中所见,而是比起来路不明的王府文学,他更愿意信任秦安。不管这些人想要图谋什么,他的官位、他的家族都不容许他袖手旁观。
他必须作出选择,也只能作出选择。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重阳日的承诺还近在眼前,他却已经是一个卑鄙的人。
“吱呀”一声,画舫的门被推开。
越山岭深吸口气,准备起身迎接秦安。就在抬眼那一瞬间,如惊雷劈过脊骨,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愣愣地望向来人。
符岁自寻椅子坐下,对着呆愣的男人笑道:“将军不必等了,秦安今日不会来。”
越山岭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僵硬地坐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符岁显得很随意,她拢了拢宽大的衣袖,理着裙上的丝带:“说说吧,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这一刻越山岭心中滚过许多念头,他有很多理由搪塞,可他不想欺骗符岁,正是因为不想欺骗,他才约秦安见面,也正是因为不想欺骗,他开不了口。
这些话一旦说出来,也许会给符岁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符岁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等到他不得不开口。
“前些天,有人找到我,跟我说晋王……”越山岭顿了顿,瞄一眼符岁神情。
符岁依靠在扶手上,闲适自在,像是在等他说一个市井传奇。
他隐在桌下的手紧紧攥起,手背上青筋林立。他几次尝试开口,才艰难地说出后面的话:“他说晋王之死并非意外,而是人为,谋害晋王的正是当今圣上。”
这话倒是有些意思,符岁心中暗想。她冲越山岭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没有想象中的震惊,符岁自然得像是在听阿猫阿狗的闲话。越山岭有些疑惑地望向符岁,他刚刚明明在说晋王死因,她……是没听懂吗?
符岁一挑眉,用眼神询问越山岭为何不继续。
越山岭狠狠咽下一口唾液,才接着说道:“他带我看了一些实证,此事并非信口胡言。”
符岁看着越山岭犹犹豫豫的样子,干脆自己问:“他们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越山岭回答。不是不知道,应该是不确定。
“他们让你做什么?”
越山岭几乎每说一句话就克制不住想要看向符岁,可是他问心有愧,他不敢,他害怕从符岁的眼中看到对他的失望。
“他们让我什么都不要做。”
符岁调整了下坐姿,稍稍伸展一下肩背,颇有些漫不经心:“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报于圣人,而不是什么都不做。”
这下越山岭更惭愧了,他低垂着头,觉着自己实在是没脸见符岁,连声音都因心虚细弱起来:“我已经见过圣人。”
“呵”,符岁一声轻笑,“所以越将军今日是因自觉有愧于晋王,才相约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