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生动了，像个活人了，可满脸满眼都是克制不住地哀伤。
游意迟看了她许久。
棉叶和银烛在旁边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凌微谣不着急，等着他的选择。
又过了一会儿。
游意迟走了出来，下了阶，靠近凌微谣。
凌微谣展臂抬头看着他，游意迟迟疑了一下，伸手把她抱了起来。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听到了非常明显的心跳声。
凌微谣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还是游意迟的。
后来发现是游意迟的，觉得这明显的鼓点旋律可真好听，她希望这旋律能更长久地存在下去，不要这么快被动熄灭。
进了屋，游意迟将凌微谣小心翼翼地放在盖着软垫的椅子上。
凌微谣有了着力点，松开环抱着的脖子，但那截雪白一直在她眼前晃——
游意迟正在帮她整理裙摆。
“不用管了，这点小细节……”
游意迟抬眼看向她的双眼。
“是因为我做的不好吗？”游意迟望着她，满眼都落着伤心，“因为没有达到你心里的标准，所以你才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
凌微谣：“……”
首先应该先确定姚泽初是不是真的什么都跟游意迟说了。
不然如果是姚泽初虚晃一枪，她自己因为心虚抢先投降，岂不是冤大了？
“你……什么意思？”
凌微谣眼神游移了一瞬。
“我这还叫什么都不跟你说？我还有什么没跟你说？”
“姚泽初能知道的，为什么我不能知道？”
游意迟表情有些痛苦，“就因为他的身份比我高贵？”
凌微谣还在怀疑，不敢轻易亮出底牌，因而她没说话。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
这好像是凌微谣记忆中头一回，游意迟直接对姚泽初指名道姓。
游意迟轻扯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你认为自己这样做，很伟大，是不是？你以为自我牺牲之后，我就会欣然享受你强行为我安排的人生，是不是？”
游意迟陡然靠近凌微谣，他的鼻尖几乎对上了凌微谣的鼻尖。
凌微谣下意识被逼退，身体后仰，贴到了椅背。
退无可退。
她真想念那个行动自如的自己。
说起来人生真的是……
刚穿到这个身体里的时候，凌微谣很怀念能爬山下海活力无限的自己。
现在被迫思想降级，居然开始怀念起那个病秧子时候的自己了。
至少当时不说健步
如飞，起码行动自如。
两双美眸对上，良久，凌微谣先转移了目光。
“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游意迟怔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凌微谣感觉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阴影蓦地散开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救世主，但也想在离开前为你做些事情，你不必要这么……接受不了，换个角度想，上天让我来到你身边的目的，或许就是想让我帮你达成这样的人生呢。”
这样的想法并不是信口胡说。
凌微谣先前认真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解救游意迟，然后经历蘅泽郡主的自我毁灭。
以蘅泽郡主以前对游意迟做的那些事情来说，合情合理。
但游意迟显然接受不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又不是她。”
凌微谣沉默了一下，她想，游意迟把她们两个真的区分得很清楚。
“骗我的，什么试试，什么等待来日，都是骗我的，你就只想把我当个傻子一样摆布好，然后就可以放心地撒手人寰了。”
游意迟的声音染上哭腔，经过了一整夜的自省，他很后悔这段时间没有控制好自己，一直在和凌微谣闹脾气。
真的很愚蠢。
如果不是姚泽初跟他说了这件事，他还会一边怀疑凌微谣，一边按部就班地照着她的计划继续往下走。
他吸了下鼻子。
“你甚至……你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跟我好好告别。”
游意迟看向凌微谣，质问她——
“你知道我会崩溃，但还是选择瞒着我，你真是太狠心了。”
凌微谣轻声叹息。
“我想过的，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如果不是因为我太了解你，我知道你在知道全部的情况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才不愿意这么狠心，也不想这样对你。”
“你强词夺理！”
“就算是吧。”凌微谣淡然地看着游意迟，“但你不得不承认，你现在不可能按计划听话离开了，是吗？”
游意迟皱着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想我会不会离开，命是我自己的，你看不出来我在伤心吗？”
“我看出来了。”
凌微谣提高了声音，“所以呢？伤心而已，不要活了吗？”
游意迟懵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活下去，但没用啊，我的能力本来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我现在连路都走不了，既然决定不了自己的人生了，就来优先考虑你，难道是我错了吗？”
“……”
游意迟嘴唇颤抖着，好像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凌微谣胸口上下起伏，被他气得够呛。
她之前想过，这个身体是还不到十七岁。
游意迟比原主还要小一些，根本就是个孩子。
这个年纪正是对所谓的爱情很上头的时候。
游意迟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活，没有看过真实的人间。
等他历经千帆，再回头看，会发现现在的自己非常狭隘。
但道理是没有办法通过讲述真正讲通的，必须要本人经历过之后才会彻底明白。
凌微谣不希望他为了自己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
这是他这些年来最渴望的东西，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了。
只差一点点，他就自由了。
凌微谣不希望他这个时候放弃。
游意迟伤心地看着她，“我们在乎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是，这也是我不告诉你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凌微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深呼吸，压低了声音。
“不是我矫情，也不是我有多么伟大的献身精神，但凡有一点点能活下去的可能，我就会去争取，可没有办法。”
凌微谣看着游意迟轻轻摇头，“没有办法了。”
说到这个，她也忍不住鼻酸起来。
“但是，我还是乐观地相信，如果我的结局是离开，那么说不定我在这个世界的定位只是个过客。等我在这边死去，就会在我的家乡醒来，你也可以这么想。”
凌微谣劝他：“你可以认为，我们只是跟很久之前一样，同时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游意迟抹了眼泪望着她。
“不要放弃，我喜欢你的乐观，我们还可以去找人，找个能轻易算出你来历的大师，帮你留下，好不好？”
说话间，游意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凌微谣用指腹把他抹去。
“主要是毒，这毒无解。”
凌微谣长吁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柔声开口道：“我承认，瞒着你是我不对，既然我也快跟这个世界一笔勾销了，你能原谅我吗？”
游意迟下巴上挂着停不下来的泪珠一直点头，眼泪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凌微谣摸了摸他的脸，“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不如我们开开心心地把最后一段日子过完，好不好？”
游意迟抽泣着，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你离开。”
他哽咽着说出真心话——
“无论是死亡还是回去。”
第60章
房间里很安静，游意迟睡着了。
凌微谣的手还被他强行拉着。
他不让她走，态度坚定。
凌微谣无事可做，只好看着游意迟的睡颜发呆。
回想起他不久前痛彻心扉的样子……
凌微谣当时想，这样下去还不知道是谁先跟对方告别，于是跟他说了些软话好话，哄他先休息一下。
游意迟不仅前一晚没好好睡觉了，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过得很糟糕。
凌微谣想起游意迟临睡前对自己发表的言论，还真别说，琢磨起来似乎有点儿道理。
“如果不能确定什么时候分别，那就更应该珍惜现在还能在一起的所有时间。你不应该总是怀疑我的真心，企图让我放手，或是帮我做决定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永远失去你。”
气也气过了，难过也难过过了。
事已至此，不如听他的，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凌微谣想着，如果自己在某一天猝不及防撒手人寰，而游意迟对于如何活着，要不要继续好好活着跟她有完全不一样的想法，她是插手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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