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你许了什么?蕴青。”怜青问。
蕴青狡黠:“不告诉你,保密!”
尤怀瑾拍了拍怜青头上的雪,犹豫数秒,又轻轻帮蕴青也拂去,“愿望留在心里就好,总会实现的。”
蕴青微怔,没有回头。
等车的间隙,一行人热热闹闹。
关蕴晗央求赵穗芳和关靖海一起堆雪人,宝枕有玩心,也去凑热闹。
关靖淇一心勾搭宝盈,跟前跟后,宝盈不好摆脱,只好也去堆雪人。
怜青和蕴青还有尤怀瑾三个人站在另一边打雪仗,说是三个人对打,结果是两个人一起打尤怀瑾。
关靖渝看了一会儿,也加入群殴阵营。尤怀瑾无奈躲闪,看向唯一可能助力的援兵。
关靖澜抽完一根雪茄,等烟味散了,自然地捏了一把雪球加入战局。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雪球正中关靖渝脑袋。
战争一触即发,雪球大战开始。
本来是团队对抗,打着打着变成了兄弟互殴,雪球一个比一个扎实。
怜青三人:“……”
唯有关蕴珠两边活动都不屑参与,躲在屋檐下抽烟。
明亮火光一闪一闪,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怜青累了,拉着蕴青也去屋檐下休息。
冬夜枝头寂寥,雪花随风飞舞,逐渐飘向远方。
怜青伸出手,感受雪花融化的冰凉。
她仰着头,笑道:“真希望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开心。你们呢?今天高兴吗?”
蕴青拉着她的手,捂了捂:“嗯,开心啊。”
又看向蕴珠,后者翻了白眼,“怎么还问我啊?这不是很平常的一天?”
蕴青挑眉:“关蕴珠,你总是不会好好说话。刚才看电影不是挺乐呵。”
“唔。”被戳穿,蕴珠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好吧,还算开心。”
怜青莞尔,牵过蕴珠为了风度而冻得通红的手,与蕴青的放在一起。
两个姐妹一怔,俱都很别扭,偏过头不看对方。
“好了,新的一年,不许闹矛盾了,要团团圆圆,快快乐乐。一直这么开心。”怜青微笑说。
是时,不知道关靖淇从哪里弄来了爆竹,猝不及防地炸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众人躲闪笑骂。
这个特殊的元宵雪夜永远留存在每个人的记忆里,许多年后,依然不曾忘记。
第60章
关老爷子没有捱到春天来临。
噩耗传到上海关公馆,关承望深受打击,卧病不起。
与老爷子去世的消息一起传来的,还有一个不妙的信号——日本人在东北不断增兵。
关于开战的传闻甚嚣尘上,人心惶惶。
战争阴霾下的普通百姓除了嘴上讨论几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日子照样要过。
关承望病倒了,关家也沉浸在低迷的气氛里,关靖澜身上的担子越发重,蕴青很少能在家里见到自家大哥。
入秋这天,太太召集全家人,脸色凝重。
二姨太和三姨太的哭声从卧室传来,关蕴晗年纪最小,说话已经带着哭腔:“是不是爸爸不好了?”
大太太点头,在孩子面前维持着主心骨的稳重。
关承望从年前身体就不好,听见老爷子去世的消息,病症一起爆发,压不住了。
“都进去看看你们爸爸。”
关蕴晗当先扑了进去,哇哇大哭。
对于关承望的身体状况,蕴青等人早有预料,只是真当这一天来临,还是无法接受。
孩子们一个个进去,蕴青排在最后。
推开门,见到那张苍老许多的脸,蕴青有些陌生。
她和父亲的关系,在众多孩子里算不得好,甚至可以说是最针锋相对的。以至于到头来,父女俩好像从来没有坐在一起好好说过话。
真当这一天到来,竟然是永别。
关承望呼吸艰难。他说不了太多话,只是将蕴青望着,而后缓缓抬起手。
蕴青怔然良久,还是伸出手,握住他的。
这只手,曾经抱过她,也打过她。以前觉得那么可怕的、带着父权威严的巴掌,现在看起来是如此苍老。
关承望眼神浑浊,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含糊吐出几个字:“好好的……”
蕴青点了点头:“嗯。”
属于她单独的时间结束,出去的时候,身后有重物翻到的声响,伴随着二姨太闯进去嚎啕:“老爷啊——老爷……”
蕴青背对着,怔愣在原地。
门外众人争先恐后地进去,哭声渐起。
蕴青感觉腿有些麻,她转过身,试图加入哭泣的阵营,却一滴泪也没有。
谈不上恨,谈不上爱,谈不上原谅。毕竟他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那只是一种疲惫的茫然。
关蕴晗好像骂了她冷血,但她没听清,也不想反驳,只是起身往外走。
迎面撞上赶回来的关靖澜。
“哥。”蕴青喊了一声。
关靖澜停住脚步,定定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蕴青叹了口气,轻声说:“我们没有父亲了。”
关靖澜按着她的头,拍了拍,声音还带着操劳一天没休息的疲惫。
“还有哥。”
他一向不擅长表达太多情感,只是简短说了一句,就松开手走进房间,肩负起关家家长的职责。
-
关承望后事结束,蕴青住到怜青家,睡了一天一夜,直到被饭菜的香味唤醒。
“不能再睡了,要吃点东西。”怜青坐到床边敲敲碗。
蕴青睁眼就看见尤怀瑾一闪而过的身影,围裙都还没有摘。
怜青轻笑:“是我哥哥做的,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蕴青简单洗漱,端着碗唏哩呼噜吃。
“慢点慢点!”怜青赶着去上班,走到门口还不忘叮嘱。
蕴青差点噎住,还好有人先一步赶到,给她喂了半杯水。
怜青看了看窗边的二人,忍俊不禁,赶紧离开了。
发觉小公寓里只剩自己和尤怀瑾,蕴
青也不慌张。
反倒是尤怀瑾着急避开。
蕴青慢悠悠跟着他走进厨房,盯着他洗碗。
终于,在差点打碎一个碗之后,尤怀瑾无奈叹气:“蕴青,你去休息吧。”
蕴青摇头:“我休息够了。”
尤怀瑾温和笑:“那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嗯。”蕴青直视他,不给任何准备的机会,单刀直入,“我们在一起吧。”
如同下命令的口吻,让尤怀瑾愣住。
“别开玩笑了。”
“你也喜欢我。”蕴青忽然说,“不用掩饰,我看得出来。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同意?”
尤怀瑾垂眸,背过身继续洗碗:“这是很重要的事,不能轻率决定。”
“我想了很久。”蕴青步步紧逼,“为了想明白你说的问题,我、我们,已经浪费了很长的时间。还是说,你觉得我的身份危险,不愿意……”
“不,我没有这么想。”尤怀瑾犹豫良久,叹了口气,“现在时局混乱,如果我没有能力给你安稳的生活,没有办法保证你的未来,就不能耽误你。”
蕴青笑了一声,“你想错了,你也太自大了。”
“女人的未来就一定要托付在男人身上吗?我的未来由我自己选择,通往什么结局是我自己的事。你只是我感兴趣的男人,如果有缘,那就同路走一段,没有缘分,就一拍两散。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
尤怀瑾怔住,思索很久才舒展眉头,“是我错了,你一直都是很有主见的女孩。”
“记得元宵那天我说的话吗?”蕴青缓缓凑近,仰头看他,“既然世道不宁,大家都朝不保夕,那么更要珍惜时间。”
“别去想未来,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我不希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对我应该拥有的幸福抱有遗憾。”
她的声音仿佛有魔力,带着蛊惑的意味,几乎令尤怀瑾迷失沉沦。
窗外,枝头嫩叶泛黄,第一片落下的时候,蕴青踮着脚,轻轻吻了尤怀瑾。
鸟雀啾鸣,上海的秋日到来。
半个月后,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爆发,东三省沦陷。
-
自从日军侵占东北,奉天关家老宅彻底断联。
所有人的生活里无可避免地提到战争的话题,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认为日本人只要东北的资源,不会南下。有人判断日本狼子野心绝不会止步于此。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拥有更多资源和信息的上层人士自然更加关注战争走向,他们都在观察关靖澜的举措。
毕竟关家产业多,真要打仗,关家人最着急。
可是等来等去,没见动静。
关靖澜和往常一样,该吃吃,该喝喝,生意照做。公馆里的太太们号召大家捐款,筹集资金成立志愿者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