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重?”织玉疑惑。
“是啊,可能是因为当天我被留在行宫太慌张了,竟然觉得比来时还重。”
“更重了?”织玉眸光一闪,喃喃自语了一句,看向那人,“带我去见云浮道长。”
“是,是,是。”那人连声应道,赶紧在前面带路,走了一会儿,大着胆子问,“女侠,你见云浮道长是有什么事吗?难道你怀疑……”
她一连问的都是与行宫、长公主有关,他要是还看不出来她在调查什么事情未免也太傻了,问着问着却扯到了云浮道长身上,他也开始想,莫非云浮道长有问题?
“不是,只是有些猜测想证实一下。”织玉声无波澜,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道路。
清源宫是月鹿有名的道观,一向香火鼎盛,她不信这些,平素与清源宫少有交集,也就很少留意到清源宫中的道士,莫非觉得熟悉是因为这云浮道长十分有名,她曾无意中听人提起?
听得此言,那人松了一口气,竟有些庆幸,“那就好,那就好,想也是,云浮道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可灵了,说我会有一劫,今天果然有人想害我,连破劫的法子都应验了。”
“什么应验了?”织玉不解。
那人笑道:“云浮道长几天前跟我说,我最近有一劫,让我小心,如果有人救了我,一切都照实跟那人说,还让我带人去见他。”
第77章 云浮道长
清源宫位于静月河河畔, 旁边就是月鹿最热闹的几条街,平日常有车马之喧与叫卖之声。
庄严肃穆的清源宫却在这闹市之中静静伫立,花木掩映之下, 嗓门再大的人靠近了,也忍不住压低声音,颇有闹中取静之意。
往常来清源宫参拜求卦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今日清源宫却大门紧闭, 概不见客, 门前异常冷清, 只有风声与静月河的流水声。
织玉跟着那人过来,看见这情形,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上前去敲门, 半天却无人应,旁边一个路过的人见了,叫道:“姑娘,不用敲了, 清源宫这几天都没开门,听说是要整修屋舍, 不会接待的。”
整修屋舍, 这么巧, 她不信, 沿着围墙走了半圈, 来到个荒凉的角落里。
那人害怕想杀他的人就在附近, 不敢离织玉太远, 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此刻也被织玉一并拎了起来飞进了院墙之中。
清源宫内也是一片冷清, 主殿和偏殿殿门紧闭,青石板上有些灰尘和落叶,果然有几日没有打扫了,院子里的银杏树长得很好,淡绿色的叶子带来了些许凉意。
“真的没人。”那人嘟囔道。
织玉却看向殿旁一条蜿蜒的小道,小道延伸至爬满藤蔓的凉亭,又拐了个弯伸进殿后的屋舍之中。
在藤蔓的遮掩之下,乍一看也许看不出来,但在凉亭之中正有两人对坐。
织玉走了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棋盘的一角,黑白两子在此处厮杀惨烈,以她并不精湛的围棋技艺,只能勉强看出白子占优。
当她抬起头时,对弈的两人也看向了她。
一人身着道袍,鹤发童颜,长须暗淡无光。
不笑时,神态悠然,颇有闲云野鹤之感,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一笑起来,便堆作一团,又变得和蔼慈祥起来。
另一人也含笑看着她,眉眼如画,风姿俊逸,却是她每日都会见到的熟悉面容。
谢砚?!
他怎么会在这里?
织玉惊讶不已的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己昨晚刚咨询过他陶驸马被刺一事,将嫌疑放到了清源宫和檀香寺上,他就出现在了清源宫,还和清源宫的道士言笑晏晏,是在帮自己还是此事与他有关?
两人对视一眼,却默契地什么也没说,而另一人已经激动地上前去,向着老道士叫道:“云浮道长,您在这里就太好了,您算的太准了,果然有人想害我……”
像是被这安静的氛围感染,他越说声音越小,又偷偷看了看谢砚,正好看见风神俊秀的青年也看了过来,轻飘飘的一眼,却让他不知为何有些发怵。
云浮道长抚了抚长须,回首又落下一子,“老道好不容易清闲几日,却接连有贵客登门,不得不小心招待,果然天生是个劳碌命……几年不见,你的棋艺进步了。”
“但还是比不过道长你。”谢砚看了一眼棋盘,云浮道长一子精妙,所执的白棋又是更加扩大,但他没表露出任何惊讶,更没有沮丧。
云浮道长喟然道:“世事纷杂烦扰,老道只占一个清闲之便,若你能摒弃名利之争,造诣必远胜老道。”
谢砚拈起一枚黑棋,在手中把玩片刻,“若争斗只为名利,倒也并非不可舍弃,但道长也知,人生在世,还有很多身不由己之事,我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后悔。”
黑棋落到木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黑白之间,局势忽然有了变化,云浮道长盯着这枚棋子落下的位置,突然怔住。
这时,谢砚又道:“更何况,棋子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棋盘上的棋子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但天下这盘棋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感情纠葛,并不会完全按照你我的想法行事,就像这漫天星象,也并非一成不变。”
他轻点棋盘,“这场棋,不是更有意思吗?”
云浮道长皱眉道:“焉知你我不会是棋子?”
谢砚轻轻一笑,“谁是执棋者,谁是棋子,从来都没有定论,也从来不是不能转换,哪怕从来被人当作棋子的人,也未必不能反制。”
另一人听得云里雾里,稀里糊涂,转头瞧见和自己一道来的姑娘却若有所思,顿时更加糊涂了,于是默默地站远了些。
这时,云浮道长仿佛终于瞧见了他,拂尘指向一件客舍,朗声道:“危险仍在,这几日请暂居此处。”
那人连忙千恩万谢地过去了,留下三人默然无语。
云浮道长又拈起一枚棋子,手在棋盘上空停住,游移了几下,却迟迟没有落子。
织玉靠近了些,再看棋盘上的局势,只觉得十分不明朗,但又似乎落在哪处都很适宜。
“为何不落?”许久之后,她忍不住问道。
云浮道长转过来,“姑娘,观棋不语。”
织玉募地脸红起来,她也不知自己刚才是怎么了,听到他们一番意有所指的对话,忽然就对这盘棋关心起来,竟鬼使神差催促起来。
这时,谢砚站了起来,挥了挥衣袖,自凉亭中走出,代云浮道长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没有必要再下下去,道长,我说的对吗?”
“的确如此。”云浮道长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盒,仿佛松了一口气,也站了起来,拂尘搭在肘边,步伐轻缓沉着。
织玉正感慨他不愧是天下闻名的道士,果然一派仙风道骨,就见他忽然打了个哈欠,脸上的严肃正经瞬间消失,凑到自己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姑娘你印堂发红,面若桃李,最近桃花运很旺啊,不过仔细一看,这红中又带了点儿黑气,还有你这颗泪痣,桃花虽多却情路坎坷,实在是个苦命孩子。”
这……织玉无语,这听着怎么像路边几文钱一卦的算命先生会说的话,她真怕他下一刻就说……
“我有办法可以帮你破掉烂桃花,找到真正的好姻缘,有没有兴趣,只要一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果然如算命先生一般开始忽悠人破财消灾了,就是这价格,却是算命先生的成百上千倍。
织玉鄙夷的目光毫不掩饰,他却一点儿也没觉得冒犯,继续说:“或者你想算点别的也行,财运,官运,还是儿孙运?”
他越说越不着调,织玉慢慢退至凉亭边缘,窘迫间,谢砚走上凉亭边的台阶,离她仅一步之遥处,眼皮轻撩,“这么想算,不如给我算算。”
云浮道长嘁了一声,“这可不敢,老道五年前那一卦,已经折寿三年了,再来一卦,怕是要折寿十年,老道还想多活些时候。”
谢砚轻笑,“那你为她算,不也要折寿?”
什么意思?莫说云浮道长一时没有弄懂,就是织玉也迷糊了,心头莫名其妙跳得快了一些,抬眼看去,只见他用那双风流含情的墨眸看着自己,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低下头去。
云浮道长听了这话,又好好打量了一番眼前清丽的女子,心中疑惑,难道自己看漏了什么,他却看出来了?
不应该啊,他对自个儿的吃饭本领还是很自信的,探寻的目光刚落到织玉脸上,就见她羞恼的神情,再一看谢砚,当下心领神会,原来其中一朵桃花正在眼前。
“玩笑而已,姑娘怎么称呼?找我是为了行宫的事吗?”云浮道长轻咳了一声,赶忙转移话题。
他一下子就说中了要害,织玉惊讶之余,也松了一口气,肯主动提起,再结合小吏所说他特意嘱咐带着人来找他,说明他是知道一些事情的,也不打算隐瞒。
“正是。”
云浮道长看了看完全没打算避让的谢砚,幽幽叹了声,“我就直说了吧,如果你是想问陶驸马被刺杀一事,我是半点不知,虽然我早看出来他最近有血光之灾,但他并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