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禅没有应声,月娘是温贵妃的乳名,普天之下,除了皇帝太后,也只有温老夫人能如此称呼了。
祖母终究是老了。
他心中叹息,人老了,便总期盼着子孙和睦,可是身处权力漩涡之中,又有几人能够如愿?
不过他仍是惊异,虽然能够预料到祖母不会同意母亲的做法,却没想到,她竟然会同意让自己娶织玉,若是当时能直接求到祖母这里,是不是自己就能如愿以偿呢。
“然而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温如禅低声失落道。
“节哀。”温老夫人瞧他这副模样,甚是感到心疼,安慰道。
“祖母误会了,她并没有死。”温如禅连忙解释道,又将徐明硕的留手说了出来,但温老夫人岂是常人,立刻猜到了徐明硕的真实用意,但在听说织玉生还之后,没有来找温如禅,反而去了魏都,甚至已经琵琶别抱,当真十分惊讶。
她听得出温如禅对织玉还余情未了,不禁有些担忧。
他的讲述一波三折,不仅温老夫人听着惊讶,一旁的宋晏雪也沉浸其中,然而听到后面,终于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逐渐明白,温老夫人会留她下来,就是想让她了解一些温家的真实情况,心中对温老夫人充满了感激,只是到后面这种感激被抑制不住的震惊所取代,直到回了宋府,依旧精神恍惚。
“小姐,小姐……”
面前的婢女轻声唤道,唤回了宋晏雪飘远的思绪,“你说到哪里了?”
婢女道:“奴婢正说到,玉姑娘白天独自出去了一趟,我们的人暗中跟随,但是被她发现了,三两下就跟丢了,也不知道她去见了谁。她回来之后,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宋晏雪问:“谢公子呢,她连谢公子也不见吗?”
婢女答道:“两人匆匆见了一面,似乎只说了一两句话就被老爷和少爷打断了,之后到现在,也再没见过面。”
“这样吗……”宋晏雪沉吟了片刻,走在洒满月华的庭院之中,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更衬得她肤白如雪。
婢女快步上前来,“小姐,您有何打算?”
宋晏雪闭了闭眼睛,眼前浮现了那张精致清丽的脸,那枚泪痣尤其惹人怜爱,叫人印象深刻,她不由地想,自己怎么会这时候才想起来,“有些话,我必须要当面和她聊一聊,不过暂时不能让别人知道,这样,明天你去将她请到我房间来,理由就借……”
第65章 渊源
红底缎绣金纹的嫁衣铺在桌上, 龙凤呈祥的纹样自肩膀延伸至腰间,胸前是一片花团锦簇,袖口和领口缀着珍珠红玉。
织玉进来之时, 宋晏雪背对着她坐在窗前,手持银针金线,正在绣着衣角的牡丹图样, 动作轻柔而坚定, 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这种时候, 虽然她心有疑虑, 也不愿去打扰,抬手止住婢女的声音,退到门外, 仰头看着天边云卷云舒, 直到宋晏雪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才又走了进去。
宋晏雪已经绣好了最后一片花瓣,将丝线挽了个结,多余的用剪刀剪掉, 几个婢女当即上前去,抖开嫁衣, 将其平铺到桌上, 使每一处花纹都清晰可见。
肩膀处的纹路略微有些歪斜, 宋晏雪的手指拂上此处, 怀念道:“这是我最开始绣的, 女红还不够娴熟, 拆了好几道线, 无数次刺破手指, 最好也只能做到如此。”
她又摩挲着袖口处的图案说道:“那个时候觉得迫不及待, 恨不得能马上穿上,想着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地方需要绣,以及为何离典礼还有这么久。如今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舍不得结束了。”
织玉不知道该说什么,成亲对她来说实在有一点儿遥远,这个遥远并不是指时间上的遥远,而是无法像大多数人一样,期待也好难受也罢,想到它总是心绪起伏。
尚在温家之时,她厌恶暗卫之间的嫁娶,虽然其中也有两情相悦的例子,但更多的是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甚至这是个最好的选择,而在这背后,还有另一重让她无法接受的原因,她只跟霍芝茵讲过,那就是一旦做出这个决定,就永远的画地为牢,被缚在主家之中。
后来得知温夫人的打算,就更不用说了,那甚至连嫁娶都算不上。
而温如禅的求娶,或许是唯一一次能让她感觉到复杂情绪的时候,只是这情绪很快就转换成了对自己身份的厌恶和前路的迷茫。
至于现在……
“瞧我,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倒冷落了你。”宋晏雪忽然话音一转,目含歉意,“你可听得烦了?”
织玉轻轻地摇了摇头,她虽然对成亲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但也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人生的头等大事之一,她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煞风景。
不仅不能说什么丧气的话,还应该说几句漂亮话,但她心情忽然有点儿低落,本就不怎么善言辞,漂亮话是说不出来了,只能微笑着。
但宋晏雪心思细腻,从小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如何看不出她的勉强,方才所言,虽然句句为真,但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试探的结果没有令她意外,她终于说到了今日找织玉过来的借口,“劳烦你在外等候一会儿,我这就将衣服换上。”
织玉依言出去,想到宋晏雪这别扭的理由,不禁叹了口气,她的婢女跟自己说,想让自己帮忙看一看穿上嫁衣的效果,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动。
她们总共也就见过两面,都不知道怎么就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说是帮忙,多半还是有所图。
她本是不想来的,外面都将她传成了什么样子她也知道,但一直待在屋里不出去是事实,理由其实很简单,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昨日出宋府的路上,被管家一路问了无数个问题,仿佛要将她出府后的动向弄个一清二楚时,织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宋府在防备他们。
她想了又想,只能归咎于谢砚和宋家所做的交易,那时她被排除在外,后面又躲着谢砚,不可能去问他。
既然不知道交易的内容,当然是越小心越好。
何况她现在自己也心烦意乱,不想再去理会这件事情。
当时除了去找栾辙,她还去见了霍芝茵一面。
霍芝茵向她讲述了他们离开林城后的情况,原来徐明硕扑了个空后,推断出谢砚要来月鹿,暗中将这个消息提前传到了月鹿,引得暗中的人纷纷出手雇佣杀手,所以才会有他们一进月鹿城,就接二连三受到刺杀一事。
但是他自己除了雇蛊娘子之外却没有再主动出手,大概想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自从徐明硕收到齐魏边境动荡的消息之后,像是突然冷静了下来一样,以他的性格,不仅没有追究织玉屡次三番保护谢砚的“尽职尽责”,反而又暗中压下了相关消息,就像是要和谢砚谈和一样。
这是为何?
徐明硕没有向霍芝茵透露,但是让她做了一件事情,加派人手寻找魏都的暗桩。
这个时候织玉才知道,魏都医馆中的那几人,分明比他们要更早离开魏都,却在之后失去了消息,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被人杀人灭口了。
织玉还记得,他们是因为耶律赳的步步紧逼才被迫放火逃遁,而谢砚也多次受到北狄的追杀,又是亲自派人来,又是雇佣梅园三镖。
徐明硕态度的改变,是否与这相关呢?
不过她们都很清楚,态度再怎么改变,两人是绝对不可能坐在一起握手言和的,这是没有由来的确定。
霍芝茵说完,织玉也简单提了一下,他们自林城出来之后,一路上发生的事情,但一仔细回想,除了赶路之外,竟没有什么特别可说的,她总不能将自己那些纠结说出来吧,那也太难为情了。
对于两人昨晚的事情,霍芝茵只提了一句,徐明硕在塔楼上看见了,似乎有些愤怒。
而她亦是惊讶,还在林城之时,她们单独见面的那一次,她就已经感觉到了织玉的些许改变,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没想到再次见面,这预感已经成了真。
两人再度沉默下来,织玉心里明白这沉默是因何,不禁有些脸热,虽然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但她在玉带桥上看到的场景依然令人难以忘记,烟花重新升空,她在感动之下,险些做出从来没有过的大胆举动。
然而一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红霞渐渐褪去,只剩下了难言的白,趁着徐明硕还未到,她终于按捺不住说道:“芝茵,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霍芝茵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不禁有些担忧。
“关于谢砚的未婚妻。”说这句话时,她发觉自己意外的平静,不由得想,也许是因为自己一开始就从没抱过希望,才会这么平静。
反倒是霍芝茵脸色变了,下意识地问道:“他有未婚妻吗?我好像没这个印象。”
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不坚定,因为她忽然想到,从前打听谢家和谢砚,她们都侧重于朝堂上的消息,的确对这方面没有过多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