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玉_濯玉君【完结】(62)

  “东南大旱,流民遍地,他们这般行事,也不怕圣上怪罪下来吗?”他的同伴附和道。

  两人都做书生打扮,应当是附近书院的学子。

  都说南方婉约,南方的文士却从来以言辞犀利著称,莫说温家,连皇室也敢大加诘责。

  谢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摇晃,看着茶梗缓缓沉入杯底。

  “这位兄台有什么高见?”那两个书生却注意到了他的神色。

  谢砚放下茶杯,轻笑道:“鄙人并无什么高见,只是觉得若我是圣上,不但不会怪罪,反而会拍手称好。”

  “为何?”

  “温家越是大张旗鼓,越是说明他们对这场婚事十分满意,可是以鄙人愚见,温家权势名声之盛,远非宋家可及。”

  两人一愣,不由得顺着他的话仔细去比较起两家来,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他们都是远在云端的富贵人家。但作为自诩深谙官场黑暗的读书人,他们知道,世家名门也分三六九等,最讲究个门当户对,譬如温家如日中天,莫说月鹿,便是在彦都也找不出多少配得上的。

  反观宋家,日渐没落,朝中无人不说,近来还醉心商贾,与一些绿林中人交往过密,着实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么一想,的确有些蹊跷。

  他们连忙还想再多问两句,谢砚这边却已经起身向外走去,栾辙方才结账去了,见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看过来,脸色微寒,吓得两人老老实实地坐着不敢去追。

  自从出了林城,依仗着织玉对附近的熟悉,三人一路骑马走最近的山路,其中不乏人迹罕至年久失修的路,因此还未见过书生口中所言流民遍地,只觉得彦朝南边倒和魏都一般炎热。

  魏都好歹还下过几次雨,去往月鹿这段时间,却始终是艳阳天,地上也有干旱的裂纹。

  几天之后,行至月鹿附近,三人踏上了官道,终于见到道路两旁携家带口的流民队伍,不禁心情沉重。

  三人虽然风尘仆仆,脸上有着旅途的疲惫,看起来却脸色尚佳,衣饰精致,与周围缺衣少食、嘴唇干裂的流民截然不同,引来诸多打量的目光。

  其中不乏贪婪阴狠的视线,但在看到栾辙和织玉身上的武器之后,又默默歇了心思。

  晌午时分,三人在官道旁的驿站中稍作休息,又听驿卒抱怨了一通流民太多,时常有流民来驿站中讨要水和干粮,他们虽然能帮则帮,但终究杯水车薪,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要吃不起饭了。

  休息完毕,织玉走到马厩旁边,正要将马牵出,突然看到马厩下面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奄奄一息地呻吟着,好似经历着巨大的苦痛。

  那人的旁边还围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汉子,听到声响回头看向织玉,瞧见她脸上不忍哀怜的神色,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来,激动地说:“姑娘,一看您就是大好人,求求您帮帮我们。”

  “……怎么了?”织玉不知所措地后退道,骏马嚼着干草,仿佛被气氛感染,仰头嘶鸣了一声。

  “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饭了,姑娘行行好,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儿吃的。”那几人见她面露犹豫,又指着地上躺着的那人说,“他本就生了病,再没饭吃,只怕是熬不过今天了。”

  几人说着,言语中带了哭腔,说罢低头抹了抹眼泪,膝盖一弯,竟是要朝她跪下来。

  织玉忙道:“不是我不愿意相帮,实在是我也没多少吃的。”

  “那姑娘你若能施舍几文钱也行,我们可以自己去买吃的。”

  这却不是什么难事,织玉低头将手伸进荷包,从中摸出几粒银子,正要递过去,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织玉不解其意,怔怔地抬头:“公子?”

  谢砚看了一眼她的手心,慢慢放开她的手腕,温声问道:“怎么还不走?”

  那几人眼见着织玉掏出银子,相互对视一眼,面上露出喜色,下一刻就见两个年轻公子走过来,其中一人阻止了她的动作,还仿佛完全没有看见他们似的,一个眼神也不给,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他们……”

  织玉正要解释,栾辙已经将马牵了出来,打断了她的话。

  谢砚一手握住缰绳,翻身利落地跨上了马背,低头看着她:“走吧。”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动作和眼神无不昭示着他的不赞同,织玉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挣扎着,直到谢砚和栾辙已经骑马走开,才匆匆给那几人放下一粒银子,略带歉意地看了他们一眼,翻身上马离去。

  第49章 流民

  彦朝南边大旱, 齐朝的襄郡也不太平,暴雨从五月二十八一直下到六月初三,直到六月初四凌晨, 才将将停歇。

  襄郡毗邻魏朝,以乞涼河为分界,连日的暴雨使得乞涼河河水暴涨, 淹没了周边大片区域, 住在其中的百姓不得已拖家带口往各自最近的城镇逃难。

  李大夫一路走来, 路遇无数灾民。

  他没什么别的本事, 只能尽绵薄之力,为生病受伤的民众医治,但在缺少药材的情况下, 时常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乌云蔽日, 风卷落叶,他利落地收起银针,只见眼前躺着的面色苍白的少年终于不再一动不动,身体颤抖了几下, 从喉咙深处呕出几口混杂着腥味的酸水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大夫您可真是活菩萨, 这恩情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围着少年的几人与他容貌相似, 衣着相近, 乃是他的家人, 见状喜极而泣, 差点儿给李大夫跪下。

  李大夫赶紧制止他们, 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衣不蔽体的几人, 幸好他刚刚路过发现了这少年的异常, 要不然白白损失一条性命。

  “用不着报答, 敢问一句,这可是前往锦泽城的路。”

  恩人发话了,几人哪能不回答,异口同声地说:“正是。”

  顿了一下,其中较年长的一个站了出来,拱手作揖,问道:“恩人可是要前往锦泽城,我们兄弟几个也是要往锦泽城去,不如一同前行?”

  李大夫看他们虽然衣衫褴褛,脸色倒不算难看,身体也颇为健硕,又想到水灾刚歇,易生匪患,便欣然应允了。

  路上闲聊才知道,几人是锦泽城里镖局的镖师,前些日子正压着一趟镖打算渡过乞涼河,谁料洪水突至,身上家当都给冲了个干净,如今正要回锦泽城。

  “如今这世道,真是不消停。”李大夫不免感慨。

  “可不是嘛。”领头的人附和道,“几年前刚打过仗,好不容易安稳点儿,又闹起了水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过对于你们镖局来说,这个时候不正是赚钱的好时机吗?”李大夫听出那人话语中的担忧,又有几分奇怪。

  那人向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要只是发洪水的话,我们这边郡守大人不可能不管,倒也没什么,但恩人您可知道,河对面那边,如今正乱着呢。”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魏朝朝廷没有派人来赈灾吗?”

  那人道:“有倒是有,可惜来的是个中饱私囊的贪官,我听说就没几两银子到了百姓手里,现在水一淹,粮食都泡了水发霉了,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

  “另外——”那人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又在李大夫催促的眼神中,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们哥几个常年在两边跑,听道上的朋友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指不定又要打仗了。”

  李大夫“啊”了一声以表示惊讶,心思却早已飞出很远,脑海中依次浮现魏都中那几个北狄人的脸,然后是织玉看着地图为难的样子。

  最后的最后,是数天之前,当他们快要抵达林城的时候,某个夕阳灿烂的黄昏,织玉去前方探路,他和那俊雅神秘的青年的对话。

  “先生心愿已了,不知未来有何打算?”

  “老夫累了,或许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了却余生吧。”

  那时青年的脸上是他一贯的轻笑,浅淡到几乎无法察觉,闻言也只是喟然叹道:“山雨欲来,先生的才能若是埋没了当真可惜。”

  他是知道眼前人的身份的,听到这句话,当即心神一凛,半晌苦笑道:“那老道算的果然没错,老夫这一生前半生活得逍遥自在,后半生反倒身不由己,成了个劳碌命。”

  青年望着天边火红的晚霞,夕阳将他的衣袍也染上红色,“先生若不嫌弃的话,可以去往襄郡,告诉襄郡郡守是在下所托,无论之后是否就此隐居山林,他都会安排妥当。”

  “恩人去锦泽城是为何事?”

  高耸巍峨的城墙近在咫尺,作为齐朝最临近魏朝的城池之一,锦泽城占据天险要隘,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五年前魏朝大皇子亲征,大军第一个目标便是渡过乞涼河,占据锦泽城。

  “没什么,去找个朋友。”

  到底是萍水相逢,李大夫不愿透露太多,抬头看着城墙上走动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包袱。

  城门处挤满了受灾的灾民,各排了两个长队,一个是官府施粥的队伍,一个是进城的队伍,有人在为灾民登记户籍,只要确认了的确是齐朝人士,便可进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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