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冷眼看了一会儿,在织玉出言安慰了秋夕几句之后,方漾起淡淡的笑意,“秋夕姑娘不必行此大礼,我们也只是帮江少爷的忙而已。“
秋夕抬眸,触到他的目光,轻颤了一下,咬着唇为难地低下头。
江祺看到她这副样子,心中又涌现出无限的怜惜之心,主动说道:“谢公子,是这样的,还有一件事,需要麻烦你们……秋夕她,想和你们一起回南齐去。”
他说的很慢,声音也越来越低哑,似乎极不愿意说出来。
“为何?”谢砚问道。
“我来说吧。”秋夕捏着衣角,鼓起勇气开口道,“我的母亲是齐朝越郡人士,嫁给行商的父亲后随他来到魏朝。母亲去世前,一直念叨着想要回去越郡家中。如今父亲的债快要还完了,我也不敢再在魏都待下去,便想着趁此机会实现母亲的遗愿,去越郡寻找母亲的家人。”
她的声音本就婉转动听,这一番话说的更是情真意切,抬眸看过来时,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面颊滑落,充满希冀的眼神怯生生地盯着谢砚。
江祺神情激动,恨不得能替谢砚答应,栾辙和织玉听了她的话,神情也有些许动容。
可惜那个真正做决定的人,听了这话却毫无反应,半晌,瞧了眼其他人的神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不过是多带上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不答应倒显得我铁石心肠了。”
他这算是答应了吗?
江祺一时摸不着头脑,直到谢砚让织玉为秋夕张罗一下住处,才恍然确定他答应了下来,于是追着谢砚离去的身影连连道谢,谢完想到再过几天,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秋夕了,又独自惆怅起来。
第23章 物伤其类
谢砚等人离开后,织玉面对眼前娇柔可怜的少女犯了难。
秋夕原本住在春风楼旁边的一个小胡同里,先前在江祺的陪同下,回去取了必要的行李,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才被带来了四方馆。
如今确定了她会随使团一起去南齐,那似乎这几天住在四方馆中比较合适,可是如何向四方馆中的人解释她的身份又成了一个问题。
而且,更令织玉头疼的是,少女似乎被吓着了,十分害怕接触外人,也不敢自己一个人住,竟然问能不能和她住一间屋子。
织玉扫过房间内唯一的一张床,面露难色,少女连忙说:“我可以打个地铺,晚上也绝对不会发出一点儿声响。”
仿佛是怕她拒绝,她又补充道:“我从小就自己当家,什么苦都吃的,不管是洗衣做饭还是端茶倒水,你们只管使唤。”
织玉脸色僵了僵,将她按坐在凳子上,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与她柔嫩的脸庞相比,那双手着实普通了些,手心还有些茧,一瞧便知是一双经常干活的手。
“这些事自有人做,不需要你动手。”织玉想了想,面对着她楚楚可怜的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你想住在这里,我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前提是你真的能做到不发出一点儿声音,你也知道我会武功,要是因此不小心伤到了你就不好了。”
秋夕连连乖巧地点头,织玉叹了一口气,“我去跟公子说一声。”
她此刻其实不太想面对谢砚,过去之时,见江祺仍然在,倒松了一口气。
江祺见到她过来,眼睛放光地盯着她,一脸好奇地问:“织玉姑娘,我听说,是你将秋夕救出来的,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也很好奇。”谢砚也在一旁说道,长眸看过来,光华流转。
他想知道的是,当大皇子妃带走了她之后,那短短的半个时辰间,她是如何做到将秋夕带出大皇子府的。而江祺好奇的是,从他们进入大皇子府再到出来,这一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这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织玉始终认为,自己能够做到这一切,与眼前的人来之前的布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这些布置,江祺也参与其中,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不清楚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一切要从织玉答应帮忙开始说起。
那个时候,江祺还不能理解,织玉能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在他的认知里,织玉只是一个被谢砚以护卫名义带在身边的女人,或许真的会点儿武功,也无关痛痒。
谢砚的解释却十分简单而有说服力,“秋夕姑娘进了大皇子府,只会是在后宅之中,这里除了织玉都是男子,想进入大皇子府的后宅难于登天,自然需要仰仗织玉。”
江祺一听也是,便不再纠结,然而接下来谢砚让他暗中去联系的人,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让他踌躇起来了。
“二皇子?”江祺坐立难安,“不行不行,要是去找了二皇子殿下,我舅舅一定会知道,他本来就不同意我和秋夕牵扯过多。还有二殿下,二殿下帮我也只会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他知道我舅舅的想法,肯定不愿意帮我。”
其实要说这魏都之中谁最有底气和大皇子对着干,当然是二皇子无疑,江祺一开始也想过去求他帮忙,却因为上述原因放弃了。
现在谢砚却想去找二皇子帮忙,他想都没想便觉得不行。
谢砚知道他的顾虑,没太意外,解释道:“江大人,在下一个南齐人,在魏都毫无根基,不借助外力,只怕难以成事。”
话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倒有兴致开了句玩笑,“你若是让我去晋王府救人,我还有几分把握,可是这大皇子府,只凭我可就是在为难人了。”
北魏并无晋王,他说的只会是齐朝的那位晋王,织玉琢磨他这人时常谦虚,他说有几分把握,大约可以相当于一定能做到了,不禁又对他在南齐的处境疑惑起来。
一个不受重用的臣子,能够夸下这般海口吗?
“可是……”江祺还是犹豫,又知道他说的没错,只好照做,于是谢砚提笔写了一封信,江祺找人送到了二皇子手中。
出乎意料的,二皇子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帮忙,只是这帮忙的方式,他只叫人告诉了谢砚,却不能让江祺知道。
而谢砚又告诉了织玉,所以织玉知道,大皇子府中有二皇子安排的细作,至于是谁,二皇子没有明说,但是当织玉看到那一口缺了口的碗,而缺口又正适合拿来割开捆缚秋夕的绳索时,织玉便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那位备受大皇子宠爱的宁夫人,就是二皇子安插在大皇子身边的奸细。
才有后来织玉和秋夕假扮成宁夫人手下的丫鬟,离开大皇子府的事情。
不然,织玉一来对大皇子府全然陌生,二来还要带着个柔弱的少女,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只怕也不能平安走出去。
当他们进入大皇子府时,一开始的目标,只是想先探一探虚实,谢砚会找机会,让织玉能够有借口进入大皇子府的后院之中。
进去之后,织玉的目标则是查清楚秋夕所在,尽可能记下大皇子府的布置,以便以后真正行事时不至于走了弯路。
大皇子妃中途横插一脚是意外也不是意外,她不出现,织玉也是要想方设法让那杯茶泼到自己身上的,她的出现让大皇子丝毫没有怀疑这场意外中的织玉,替织玉无意中吸引了大皇子的怀疑。
至于后来在大皇子妃的住处威胁她、劝诱她,又是依仗了江祺所说关于大皇子府的一些情况,尤其是大皇子和大皇子妃之间的关系,从而顺势为之。
她说的云淡风轻,却还是惊到了另外三人。
“你在大皇子妃的住处大闹了一番?!”江祺目瞪口呆,大约是因为没想到有人能如此胆大包天。
“不能算是大闹。”织玉很认真地纠正他,为自己正名道,“我仔细观察了那院子里的情况,那里面一个护卫也无,侍女也不多,周围更是冷清,不需要担心她们会叫人过来。原本我想的是趁着换衣服的时候偷偷出去,但这样很容易被戳穿,一旦她们叫了别人来,就举步维艰了,倒不如跟大皇子妃开门见山。”
“你赌赢了。”谢砚神色微妙地看着她,眉眼间尽是兴味。
织玉被他这眼神盯得心头一紧,回想了一番自己的讲述,确认并无差错,才别过眼去继续说着后面的事情,为了不暴露宁夫人的身份,她只说宁夫人也是因为同情秋夕,才肯帮忙。
至于门口的马车,就与她无关了,那是谢砚或者二皇子的准备。
她已经说得足够简洁,江祺还是从其中听出了一丝惊心动魄,尤其是在大皇子妃院中“大闹”那一场,还有出府时转移别人注意人的功夫,都令江祺感到惊心动魄,不敢再轻视她。
织玉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只觉得好笑。
听完织玉的讲述,天色尚早,江祺却得回家去了,他说他今天出来的匆忙,唯恐家里察觉,不便久留,明日再过来。
谢砚含笑应了,送他至门口,看着他渐渐远去,才转过来问织玉:“宁夫人是二皇子的人?”
织玉点头,他又道:“这颗钉子倒是埋得很深。你今日辛苦了,好好休息一番,以后大皇子出席的场合,你都不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