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点声音刚出口就被嘈杂淹没了，别说前面那个人影儿了，就是她自己，都不能听清楚自己的话。
大厅里多是衣着暴露的舞女和笑容猥琐的男人，大大咧咧摸到舞女前凸后翘地方的咸猪手数不清。
这眼神清明澄澈、手脚略不知所措的小戏子这么闯进来，就像是一只纯白纯白的小羊羔落入狼群一样……
被人盯上，也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
只听一道油腻的声音响起：
“哎哟，这是哪儿来的小美人儿啊~”
虞代还没看清，眼前一黑，酒味儿扑面而来，刺鼻的很。
她的小身子骨哪儿架得住人高马大的一个酒鬼啊，跟着就要往后摔了——
“小心。”
来人温和的在她腰间轻扶了一下，接着，就有人把她身上的酒鬼给弄开。
“……谢，谢谢。”
小戏子脸上红的不成样子，是羞的，是恼的，是怕的。
她活到现在也没跟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还是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的男人。
这让她十分难堪。
小戏子身上还穿着平日里最喜欢的纯色旗袍，露出莹白的一截脚踝，在这空气有点污浊的大堂之中那样显眼。
她眼中渐渐氤氲上一层水雾，睫毛颤颤巍巍的，像是害怕到了极点。
“……”
来人见状，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的身上。
“！”
小戏子刚被吓成那样，有点草木皆兵。
她肩膀颤了一下，惶恐的抬头看过来——
来人是个长相俊秀的男人，周身气质非常温和，半弯起来的眸子恰到好处的安抚了小戏子的情绪。
“没事的，不会有人再对你做这种事情了。”
他的嗓音也很好听，说话温温柔柔的。
“……啊，谢，谢谢。”
小戏子不知所措的又道了一遍谢。
宋青诀笑了笑，“我叫宋青诀，小姐可是香曲楼的梨花小姐？”
“……”
小戏子点点头，对这个恩人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这样，家弟很喜欢你呢。”
宋青诀替她挡开涌过来的人潮，带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过去。
“……是，是的。”
小戏子头垂得更低了，“今天他来找我，我，我没去见他……你若是见到他了，劳烦宋先生，帮我跟青玉道个歉吧……我，我不是有意的！下次来，我让门口的小童不收他票钱了……！”
小戏子急急地说出自己的补偿，像是怕他觉得不够，又补充道：“多，多来两次也是可以的……”
“呵呵。”
宋青诀只觉心里软成了一团。
那香曲楼鱼龙混杂的地方，居然也有这么纯粹的人。听青玉说这人唱戏很好听，应当是个戏痴罢？故而只在意戏曲，不在意如何与人交流。
宋青诀跟宋青玉关系不错，两人年纪差不多，再加上都是学霸——平时的共同话题还是挺多的。
宋青诀充分尊重弟弟的兴趣爱好，那戏园子里虽然人多口杂，但他与那园长交好，青玉有什么事儿他都是门儿清。
今天的事情他方才也得到了消息。
都是那狄白，让自家弟弟平白无故的受了冻……完全与怀中这个谨小慎微的小戏子，没有关系。
——她只是想活着，有什么错呢。
狄白那个人他知道，手段强硬，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小戏子都怕成这样了，仍然执意进到这里……想必也是那个土匪头子的意思。
“你不要怕，青玉不会怪你的，他很喜欢你。”
“……”
宋青诀本意是安慰小戏子，却不想小戏子听到这句话，面上的哀愁更浓了。
她难过的说：“我配不上青玉的喜欢。”
“……”
“连让他来看我的戏，听我的曲，也做不到。明明都答应好了的……我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见他了。”
小戏子越说越难过，水中的雾气竟悄无声息的凝成清凉的泪珠，在一次眨眼中迅速掉落——
掉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别哭。”
宋青诀让人去拿清茶来，他知道这小戏子喜欢喝茶。
宋青诀从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动作轻柔的替她擦去泪水。
“我了解青玉，青玉不会怪你的。你说的那些补偿，青玉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宋青诀看着她，柔声道：“你要相信青玉。”
“……好。”
小戏子怔怔的望着他的眼睛，像是被他蛊惑了一般，点了下头。
宋青诀还没笑开，自己的身体就被一道蛮力狠狠地掰开了——！
“谁给你胆子，碰我的人呢。”
狄白懒懒的看了眼踉跄几步的宋青诀，嗤笑了声。
他强行把小戏子肩上的外套拽下来，毫不怜惜的往宋青诀的脑袋上一丢——正好盖在他的头上。
小戏子的手指都被他扯红了，秀气的骨节泛着艳色。
“你……”
“嗯？”
小戏子对上他明摆着不高兴的眼睛，还是愤愤不平的说出了口：“你太过分了！”
“……”
狄白的唇往下一撇。
他眸子冷极了，刚才的笑意荡然无存。
“你再说一遍？”
——一个戏子，敢这么冒犯他？
真是给脸给多了，开始顺杆子往上爬了？
这种程度的戏子，他随便一捧就能捧成百上千个出来。
谁给她的胆量，对他说出这种话？
狄白越想，脸上的表情越阴沉——噢~是这位宋大少爷给的呢。
不仅是宋大少爷，还有宋小少爷。
宋家两个玩意儿都对这个戏子另眼相待，多大的殊荣啊~所以啊，这小戏子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我……我……”
狄白往前一步，小戏子就害怕的往后一步。
偏偏她像是气上头了，或者是忍不住了，将这一路上的委屈都发了出来——
“你本来就很过分！我，我说错了吗？！”
“是你，是你带我进来的，又这样不负责任……把我随便丢在这里……宋先生，宋先生帮了我，你，你还这么对他……”
“你太过分了……”
“……”
狄白听着小戏子一声一声的控诉，一点一点的拿他与宋青诀和宋青玉作比较。
内心的火也是越烧越旺。
第115章 我只是个漂亮的戏子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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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诀是被人扶到楼上去的。
那位将军的现身终究是在楼下引起了很大的慌乱，大厅内的音乐还在响着，人声却停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浑身散发着戾气的狄白将军，大气不敢出，生怕这位年纪轻轻的将军一气之下让守在门口的士兵冲进来把他们捅成筛子。
当时的场景太过凝重，连宋青诀都忍不住的想往后退了再退。
他忍住了。
这么多双眼睛的面前，他这个持有‘百裳’歌舞厅股份的半个老板，不能乱。
狄白不愧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煞神，只一个眼神，动都没有动一下，就将偌大的歌舞厅唬成这样了。
别说跺一跺脚整个a城抖三抖，这分明是喘口气城中百姓都要瑟瑟发抖的程度。
他面上已然阴冷的不行，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腰间那玩意儿给面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一下子——
“……我说的不对吗。”
小戏子果然是个情商为负的笨蛋，在这样的场景下，还不让为自己正名。
宋青诀担忧的望着那小家伙不曾弯曲下一秒的脊背。
从宋青诀这个方向看，小戏子真的是太瘦弱了。刚才冒犯的碰了一下她的腰，就为掌中那纤细的线条失神片刻，如今这般看着，当真是……越看越令人想要抱在怀中怜惜。
她倔强的望着比自己高了近两个头的狄白，那股子不肯向他低头的任性与骄纵分明与她今晚唱的贵妃醉酒中那恃宠而骄的贵妃无二。
——贵妃凭的是一国之君的宠爱，虞代凭什么？
要真想成为他的‘贵妃’，碰都不给碰？抱一下都要挣扎？
狄白心中嗤笑。
他没察觉到的是，因为自己心中的这个莫名的想法，他身上的杀意轻飘飘的散了一些，给众人的压力没那么大了——至少，有的人敢小声呼吸了，而不是屏息等着脖子上悬挂的那柄刀砍下来。
“对。”
本以为狄白开口之后，气氛会有所缓和。
却不想，他这一个字从薄唇轻轻吐出，气温又是一阵直线下降……
像紧紧是掐在脖子上的手好不容易给了一条生路，松了些，但很快又狠狠缩紧，非要逼的人胸口那点儿残留的余气散了。
“……”
虞代看着狄白似是被黑雾笼罩着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底有点小激动，可面上恰到好处的白了几分——像是承受不住狄将军这样重的威压，要被活活吓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