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天刚亮,便有人敲响院门。
玉珠双手捧着个木板,板子上放着些农家点心,正冒着蒸腾热气。
玉珠身上衣裳破旧,但洗的干净,还透着阳光的味道。
她昨夜通宵未睡,和母亲在家中收拾东西,打包衣物。
刚忙完,还来不及休息,便为恩人做早膳。
做饭前,还急匆匆洗漱。
她知道京城里的贵人都爱干净。
玉珠知道公主不嫌弃,但她想要让公主吃的开心。此刻,她见那凶巴巴的烛墨来开门,玉珠颤巍巍道:“公主起床了吗?这是我们当地的特色菜……”
是母亲昨夜偷偷拿私房钱买的肉。
烛墨见到她,脸色微微柔和几分:“请进吧,公主正要起身。”
玉珠点点头,只觉屋中丫鬟都穿着比镇上夫人还阔气。
昨夜公主送她的衣裳,她没有穿。
她害怕自己粗糙的皮肤会划伤衣裳,她想等入学后再穿。
陆朝朝还未睁开眼睛,便闻见空气中霸道的香气。
一睁眼,差点被晃瞎。
床头金银金碧辉煌,陆朝朝鞋袜未穿便跳下床。
“哇……这么快就融出来了?”她抱着一坨金元宝,狠狠的咬了一口。直到牙齿酸疼,才心满意足的放下。
“这下,五年内女学不愁了!”至于五年后,只需女子们崛起,便自然能运转。
不过……
陆朝朝虽是个无法无天万事随心的性子,此次朝臣坟墓被掘,倒是欠下因果。
她抬头望着天:“你咋不出来见我?躲着我也没用啊……”
“终归得去认错。”
“我知道你听得见。”
少年闷闷的从天际传来声音:“哦。”
陆朝朝将追风唤请来:“这两箱金子,你命人将金银送回京城,让母亲分给各女学。让女学能保证基本运转……”笔墨纸砚都由女学出,学生只需要付出劳动就能换来吃食。
至于修行之物,空间内有许多初入门能用之物,倒也不愁。
追风应下,便扛着箱子出门。
门外,玉珠捧着托盘进门。
陆朝朝并不喜欢伺候,干脆拉着玉珠一同与她用膳。玉珠紧张,但见陆朝朝毫无架子,反倒如普通孩童般天真烂漫,便渐渐放开。
“你几岁啦?”陆朝朝问玉珠。
玉珠比了个八。
陆朝朝瞪圆眼眸:“八岁?你竟比我还大……”肉眼看着,两人高矮差不多,但朝朝……
胖嘟嘟。
玉珠羞涩的点头,她在家中饥一顿饱一顿,不,从未饱过。她还尚不及灶台高,便踩着凳子做事。亲爹好赌好喝酒,她不做,便是母亲做。
她自然比同龄人矮小,瞧着,与五岁半的陆朝朝差不多。
第610章 火种
陆朝朝眼里露出一丝疼惜。
又看了看自己圆乎乎的肚子,朝朝莫名有几分惭愧,不由偷偷吸肚子。
玉珠眼眶发热,她并未从公主眼里看出任何嘲笑讥讽,反而公主怕灼伤她一般,偷偷吸肚子。
她噗嗤笑了一声,大胆的拉着公主的小手。
“公主,玉珠不难过。玉珠能遇到公主,是玉珠最大的福气。”她很庆幸,能遇到公主。
陆朝朝反握着她,对她重重点头。
两人吃完早膳,便听得门外通报:“周县令求见。”
玉珠小声的碎碎念:“昨夜周县令彻夜审案,手中沾了人命的都被收押。”
“婴儿沟,有两百三十六具骸骨。”
“这只是完整的骸骨,还有很多凑不齐的碎骨……”山上狼群众多,新生儿骨头软,许多只留下手指粗细的一截骨头。
她们来人间,就像是历劫。
“村中统共六百多村民。”半数,手中都染了血。大多数,还不止一条。
当真气得周县令脑子充血。
“按北昭律法叛吧。”北昭律法完善,对婴孩亦有相迎的制度,只是,如今许多人不曾上报,并不引起重视罢了。
这一次,正好杀一儆百。
周县令点点头:“是。”
“村中女童这会可以乘坐本官马车去报名,晚点就能出结果。必不让人谋夺她们名额……”
待陆朝朝应下,玉珠才站起身随县令出门。
“烛墨,你去请些高僧来超度吧。”陆朝朝说完,谢玉舟唇角动了动……
“不如……我……我来吧。”他有些别扭,但又怜悯枉死的婴孩。
“那群老和尚说我是佛子转世,我超度必定比旁人更好。”
陆朝朝捂着嘴偷笑:“朝朝替她们谢谢玉舟哥哥啦……”谢玉舟顿时挺胸抬头,掏出木鱼往门外走去。
待众人收拾完东西,天色已经大亮。
县令的马车已经吱呀吱呀回村。
村里哭声一片,无数老太太跌坐在地,拍着腿崩溃的大哭:“自己生的,自己给的命,怎么就杀不得呢?我们只是想要个儿子,有什么错?”
“县令大人饶命啊,我们知错了。”
“以后那些丫头片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咱们把她供起来,养的跟大家闺秀似的,绝不磋磨。您放过我儿子吧……”
老太太们哭嚎着,家中儿子被抓,以后可怎么办啊。
还有许多亲自动手的老妇人,此刻也被关押收监。
全村哭声震天。
马车还未停稳,玉珍便飞快的从马车上跳下来:“娘,娘!我选上了!”小姑娘满脸狂喜,雀跃的朝着妇人冲去。
“娘,书院中还在招人打杂,你也去书院好不好?”玉珠并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外。
她已经问过,女学缺打杂的人,平日里她下课可以去帮忙,母亲在身边她才放心。
妇人热泪盈眶的点头:“好,娘随你去。”
她被拐进大山,曾逃过无数次,她原以为此生无望。
没想到……
妇人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娘,我们可以联系外祖了。娘终于可以回家,可以离开这里。”玉珠心疼母亲。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和旁人不一样。
只有她的母亲,时常会脱口而出诗句,但大多时候,她都不言不语……对整个村子露出强烈的排斥和憎恨。
只有她的母亲,时常会逃跑,会被抓回来打的皮开肉绽,甚至用铁链锁在猪圈内。
她手腕上,有好几道血痕。即便大夏天,手腕都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她的母亲,不属于此处。
她曾听村里人偷偷说过,母亲刚来村里时,像个知书达理的大小姐。
来时身姿窈窕十指不沾阳春水,肌肤似雪,连头发丝儿都是香的。
据说,还写的一手好字。
可自从她往外传信求救,就被酗酒的父亲,将她手指折断。
她右手已经不能写字,只能做些粗糙的活儿。
此刻妇人听得此话,勉强露出几分笑意,但笑意不达眼底。
“不找了,娘守着你过。有玉珠,就够了。”
她的家,想必已经容不下她。
她早已认命。
这些年,随着一个个孩子死去,她不断的麻痹自己,不断的将自己当成真正的王家妇。试图融进这个家中,或许,她就不会这般痛苦。
“娘,为什么?”玉珠知道她在墙脚写下的字。
那是她真正的名字,姚静仪。
听着,便有书香之气的名字。
她曾求母亲取个好听的名字,但母亲毫不犹豫的拒绝。后来才得知,她曾据理力争给长姐取名,甚至教长姐认字。结果,长姐还未及笄便被老鳏夫看上,早早丧命。
母亲所拥有的一切,与这个小山村格格不入,反倒成为筹码。
她再不敢教授任何一个孩子。
但依旧,救不了她们。
“娘的家中,乃书香之家。家中世代都是读书人,你外祖,最是古板迂腐。回不去了……”
玉珠微怔:“一切,并不是母亲的错。为什么要受害者承担?”
姚静仪看着她,摇摇头没说话。
但想起女儿被收进女学,心中又忍不住想为女儿搏出路。
心中便决定,偷偷写一封信吧,权当为了孩子。
陆朝朝正要上马车,突的挑眉:“姚家?”
玉书低声道:“书香门第,注重规矩的读书人,恐怕是西河姚家。”
“姚家总是以圣人弟子一脉自居,在读书人中颇有几分清高。”圣人以书入道千年,凡间无数读书人以他弟子自居,但时隔千年,谁知真假呢。
“若是姚家,恐怕会将她拒之门外。”甚至,绝不会认她。
陆朝朝摇摇头,笑眯眯的看着玉珠。
“拒之门外,或许是好事哦。”
“她的依靠,远比姚家更稳当。唔,或许姚家有朝一日会巴巴的跑过来呢……”玉珠自马车下来,身上便隐有华光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