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自持,始终如此。
从他开始走在东京街头开始,耳边是清晰风声与人声,半夜的涩谷落了雨,霓虹灯在雨幕中涣散成了不真切的迷幻色彩,雨中的涩谷街头,是从容的。
很久以后,他在大厦底下,抬头看见天空中大雨倾颓,雨丝仿佛来自那辽远天外的另一个世界,如同他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用亲身经历来验证,自己曾经身处的世界是否虚幻,但是他并没有如愿终结,也没有从另一个真实的世界醒来。
而是从十年前的自己身上醒来。
他来到雨幕边缘,伸出手掌,接中了十年前雨水,带着秋日的冰凉,寂寥仿佛在雨水的遮掩下,在天地间自由游动。
本应该在次日飞往德国法兰克福机场的飞机,却因一个头等舱旅客迟迟未登机而在广播中进行呼唤,曲知恒的名字被日本工作人员用不标准的拼音在广播中被唤,却迟迟无人回应。
彼时,一辆直飞中国临港的飞机已经起飞,长达三小时的飞行时间后,广播中呼唤的人已经踏上了中国的土地。
十年前的凌疏,年仅八岁。
*
她从未想过,在自己土生土长的西南边陲小城,能看见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那个少年的面容,不是用任何简单的帅气或漂亮来形容,与其费心形容他的五官如何精致,不如去试图感受那份形容不出来的气质。
在南方,很少见到这样身高的人,小城中人,会难免悄然侧头去悄悄观察他。
每天回家的路上,凌疏都要从雨花桥上走过,雨花桥下是妥河,横贯整个小城。
妥河沿岸修筑着一些形态复古的茶楼,一件几天,那个眉眼疏离的少年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喝茶。
听说他是在西欧长大的中国人,假期和他们不一样,正好错峰回国度假。
凌疏的家乡,是一个旅游城市,一个古老而风景如画的地方,在她长大之前,这座小城的名号还不够响亮,商业化程度不高。
很难看到这样特别的游客。
凌疏在十四岁以前,都以为人都是随时会死的,小学生也一样。
小学生其实也会陷入危险,但是人们以为小学生之间不过是如同角色扮演一样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打小闹。
因为霸凌者和受害者都是小学生,所以一切在大人眼里并没有那么多的血雨腥风。
小学生有自己的血雨腥风和所谓的江湖义气。
小孩子之间相互欺负,真正的可怕之处大概在于,有些欺凌可能没有任何理由。
仅仅只是,看你不顺眼而已。
心胸仿佛只有芝麻大小,比任何电视剧里反派都要乖张。
比如某一天有哪位乖巧的女同学穿了一条和平时不一样的裙子,那她未必会得到朴实的赞赏,很有可能被人恶语相向。
凌疏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熟知小学生们欺凌人的理由,于是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身上衣服的色彩,应该越少越好。
小学生会成群,这种群组里往往有一个或几个人是核心人物,大家似乎乐于听从某个人,这个人也许很受老师喜爱,也许家境非凡。
但是更为统一的可能性是,他们因没被管教而显得无法无天。
凌疏小时候上了很多兴趣班,因为只有以要去上课为理由,才可以避免被大姐头叫去打架。
她不喜欢打架,从来都不喜欢,但是小孩子热衷将打架挂在嘴上,因为那样显得有江湖气。
打架的过程,并非是一味野蛮动手,一种叫兄弟情和义气的东西在打架的过程中得到体现。
较量的双方往往阵仗庞大,最终所有没有成功打起来的约架,往往有一个同时认识双方的人缘好的人出现,充当和事佬。
和事佬往往不会是老大,但是地位往往不低,在群体中受到尊重,连大姐头也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和事佬不会动不动用武力解决问题,尽管他们实力非凡人缘绝好,但是他们似乎在群组中显得和善又幽默,不轻易想要欺凌谁,同样也不会想去保护谁。
凌疏合群未果之后,为了加强自我保护,不得不时刻听从大姐头的差遣。
她心中万分不愿,最大的盼望就是希望有天降正义之士,将大姐头的势力摧毁。
“喂,听说你买了新唇膏,给我看看。”
大姐头在课堂上戳了戳凌疏的后背,压低声音在凌疏身后说道。
大姐头说话往往省略名字,仿佛叫出名字就能让自己的气焰没有那么高。
声音很轻,如同耳语,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但是语气里充满不容拒绝。
这肆意的声音几乎充斥了凌疏的整个童年,心中万分不情愿,但是还是要装作很乐意将唇膏口袋里掏出,趁老师写黑板字的时候递到身后去。
脸上不能表现任何的不情愿,否则她的唇膏即便递出去也会遭到拒绝,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就要遭殃了。
大姐头满意地接过唇膏,然后消停了一整节课,否则平时不是找她借作业抄,就是上课借纸。
都不是大事,但是这在多年后有一个可以形容这种现象的词,叫做服从性测试。
大姐头未必真的需要这么多东西,这些东西只不过是个载体而已,主要还是想测试——
大家是否听话。
不听话的,轻则课上课下冷嘲热讽,体育里悄悄往书包里灌水,重则放学后被人截住,带去小巷子里威胁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