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气候干燥,需得水分润泽。于是伙房做的大部分吃食都是汤汤水水, 干粮不多。段飞受命在房门打理熬汤的活计, 一回生二回熟, 竟是越做越好。
那时邬婵正在医帐裁剪纱布, 与医童细心归类,再送往大夫聚集的主医帐。
这样一位能干俏姑娘,但凡身边没有男子守候,前来献殷勤的大有人在。时常没过一会儿,身边就蹿出不少帮忙的异性。围在她身侧磨磨蹭蹭,试图搭上两句。
但她忙起来往往很投入, 笑着应付几句,转身继续摆弄医具。
如此井然有序的生活又过了三天,在一个阳光充足的半下午,天空湛蓝。小厮奔走通传,说靖武王与左副将回城了,眼下已行至门口。
邬婵收到消息,匆匆处理好手中的事情,随大伙走了出去。
才刚踏出门外,抬眼就见前方站了一堆人。
前来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毕竟来此数日还未见过上头官僚的模样。又传说那姓萧的王爷器宇不凡,相貌出众,纷纷前往打算观望一番。
伴随一众队伍凯旋而归,乌泱泱来了不少围观者。她不由得被挤到边上,站立于一块大石之侧。
离了这么多天,内心多少有些牵挂。仰头时垫脚张望,试着从中寻找某位熟悉的身影。
可是人实在太多,飞驰而过掀起漫天尘土,更加看不真切。正当她琢磨应该如何做时,已被人潮推至拐角。
邬婵垂下眼帘,尝试收了收裤腿,以免不慎被踩。
就在她专注脚下的间隙,一匹高头大马从身前掠过,又迅速收缰。待到停稳,调转马头。铁蹄踱步而来,一把将她擒上马背。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坐到了马上,身后是温热健壮的躯体。回头,正巧能望见那满是胡茬的下巴。
男人单身持缰,眼神一刻不离。刚才人群中一眼就看见她,蹙眉观察,见这一身朴素的男装,不解发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随马前往主帐,感知这声关切,如实说道,
“城中战事起,我想后援部定是缺人手,便赶过来帮忙。”
萧拓依旧皱眉,不便多问。绕开队伍踏上人少的小道,轻柔碰她脑门儿。
“吃饭了吗?”
邬婵一本正经。
“正准备去。”
于是男人二话不说带她去往就近的阁楼。
“跟我来。”
这里有他的临时休息地,虽然不及城中宅子宽大,但待他二人绰绰有余。
全军归城,身后传来战鼓擂动。
在他的挥鞭驱使下,马蹄翻飞,四肢有力奔跑,没过多久就驶到楼下。抬眸望,正是她这几日多次路过的街角。
此地连段飞都不知道,毕竟他来到四方城之后就一直守在姑娘身边,对于主人的住处一无所知。
勒缰下马,他顺手把她也拎了下来。落地时见她面浮红晕,多日沉寂的心不由得被点燃。
在覃山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忙,可见到她这刻竟无一丝疲惫。想起她刚才的话,更是意外。没想过她竟然愿意来这里帮忙,而不是乖乖待在府邸享受。
一男一女对视,还是姑娘先收起目光,转身上楼。男人紧随其后,并让底下人备饭。
来到房内,两人又回到先前的相处模式。她体贴摆筷,他淡定丢开马鞭。
直到饭菜上桌,他们趁热吃下。末了饮去一些汤,搁下筷子,打量她从头到脚的朴实装束,男人沉声道。
“这几天还好吗?连累你到此奔波,是本王的人不是。”
他语气正式,眸色极深。
邬婵听着,嘴上宽慰。
“王爷别这么说,我挺好的。总是闲着也不是法子,便试图找点事做。”
扫了眼楼下奔跑的队列,他继续开口。
“覃山的谈判告一段落,剩下的事不多。过阵送你回城,如何?”
姑娘点了点头。
“嗯,王爷的伤好些了吗?那些药有无按时服用?”
萧拓持杯饮茶。
“用了。”
“那就好。”
一问一答的对话,看似普通。但因着久违的独处,氛围似是波涛暗涌。
为了不让场面太宁静,她忽而又问。
“倒是……不知红袖他们有无顺利抵达南洄?”
对于那日突然离开连州的事,心中多少有些担忧。
男人知她所想,淡定搁杯。
“昨日刚收到信,已经到了。”
她会意道。
“哦。”
盯着她,萧拓转而陈述。
“萧沅沅回了仙鹤洲,听闻等得太无趣。”
提起长宁郡主,她自是听得明白,不自觉附和。
“如此也好,她一个人待在那里……实也无趣了些。”
话音落,对方视线自上而下,不知在看什么。辗转来回,落至她高高挽起的袖口。再到隐约遮掩的小臂处,直到那道泛着红淤的印子,倏地停顿。
反应不过片刻,立时拉过姑娘秀腕,不耐蹙眉。
“你手怎么回事?”
她一怔,忍不住瑟缩一下,垂眸回。
“午时做汤粥时不小心被溅到,没关系,已经冲过凉水了。”
意识到这,男人顿感急切,当即扬声。
“来人,拿药箱来。”
门外侍从立刻领命,抬腿奔至隔壁,又迅速拿了物件入门。搁置桌前,目不斜视退离。
萧拓始终没松手,略带粗糙的指腹抚过她的手臂。神色凝重,待药物归位,腾出另只手拿起箱子中的烫伤膏,亲手替她涂抹。
虽然神情冷肃,但动作却温柔,时而瞧她的反应,微微收力。那般威风赫赫的男人,做起事来竟这般细致。唇线紧抿,微蹙的眉峰下似乎还夹杂着心疼。
邬婵一滞,被他弄得不好意思。待一切完成,悄然抽了抽手,却被一把握回。看着她,随手丢开药瓶,耐心叮嘱。
“往后别做这样的事,知道吗?”
只要一想到她这几日的忙碌,萧拓就恨自己疏忽。
姑娘被那种眼神震慑,不敢多言,下意识应了声。
“嗯……”
语毕得他松开手,安静坐回原来的位置。虽只是轻微的触碰,但还是让人莫名心跳加速。也不知最近是怎么回事,好似一旦跟他近距离独处,总会面红耳赤,难以自持。
而某人何尝不是,除了刚开始的担忧,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的心热。
沉寂一阵,她悄然抬眸,观察之下发现他衣襟内也缠有绷带,便急切问。
“王爷,你………”
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胸前,知是指什么,平静道。
“小伤,无需担心。”
许是不安作祟,她立即问。
“我能瞧瞧吗?”
萧拓挑眉,现在?也不是不可以。于是乎她的请求,起身松开软甲。干脆利落,顺势解开衣带。
对面姑娘没有料到他这般直接,说脱就脱,耳热之余正色瞧去。发现那肌肉贲发的胸脯处却有缠裹,且看样子有好几天了,渗血已经干涸,似有好转之势。
便不敢磨蹭,当下起身拿出箱子中的伤药。目光锁住纱布,从容不迫走了过去。
好在并非头一次帮他换药,一切皆是自然而然。娴熟打开捆绑的结扣,一层一层缓缓揭开。待到露出麦色的肌理,方才凑近仔细检查。
入眼瞧,索性只是一道不足两寸的伤痕,看样子并不太深,只是临近胸膛不得不包扎。于是小心翼翼将旧料丢开,拿出纱布就了药水温柔擦拭。埋身抹药时离得近,就像窝在他怀里似的。看得男人喉头滚动,暗自挪开视线。
他现在可经不起她如此投怀送抱,哪怕只是无意识。
兀自缓和,整个过程并没耗去太长时间。她做得专注,完事时用心打好结。再把工具归还到箱子内,认真盖上盖子。
回头时他已拉上衣襟,正在系腰封。
她便体贴走了过去,帮忙替他弄好。
所有步骤一气呵成,两人就似最亲近的人,熟悉彼此的意图,亦或者下一步该做什么。
直至解决好手头上的事,萧拓若有所思望着她,不动声色示意门外。
“现在回城?”
邬婵知他应有要事,便柔柔启唇。
“好,我到医帐拿一些东西,去去就来。”
想起留在那里的某些物件,她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男人默然应下,拿起桌上马鞭。
“嗯,我在营口等你。”
就这样,姑娘很快补充两句,推开门走了出去。
而尾随走出的某人目视她远去,冷冷看了眼身后侍从。那人赶紧迎上,颔首躬身,等待主子下一步指示。
想到那丫头的烫伤,再到周身难掩的狼狈。忆起近几日所谓的后援部帮忙,他眸色渐暗。
“叫段飞来见我。”
说罢转身走下阁楼,跨上马鞍,朝营口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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