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露羞愧。
第31章 打金
她声音真的这么小么?
匠人为何如此大声, 是否在吼她?
她不想和这位匠人交涉了。
她想离开这个铺子。
她的脚步微微后退。
且在后退的一瞬,她面色更加羞愧。
明明是她自己要来壮胆的,怎么能说退就退呢?
万一此番退了, 傅仕勤不让她参与制布了怎么办?
踟蹰之间, 心中更急,欲哭欲逃。
逼至尽头,索性咬牙,用尽腹部之力大声向匠人喊道:“我说!打一两金箔多钱!”
铺子里热极, 李观棋这一声几欲把所有热气都吼出来了。
似乎也把匠人给喊愣住了。
小小的女子要来打一两金箔?
有了金子不打手镯耳饰, 打金箔?
且看这两人穿着也不似大富大贵的人家。
匠人看了眼背后走动的男子。
这男子是这小娘子的夫君?仆从?或是上家呢?
若只是仆从,这小娘子性格软弱, 他倒好高抬一点价;若是个懂行的, 等会难免起争执。
但做生意嘛,难免争来争去的。
“二两二钱银,小娘子你看……”
饶是话音未落, 那小娘子冲里头人已道:“我们走罢,去问下一家。”
“诶娘子等等,等等。”
匠人眉头一皱。
这小娘子莫不是个行家?
“且不要嫌我这要价过高, 娘子待会儿只管好好打听打听, 我张天甲在这条街上可是有名气的, 织造厂的搓丝金线可也在我这里买过。你看看鄙人这身肉, 这一套锤子锄子你便知道鄙人不说假话。”
李观棋额头上满是汗水。
她不想看他一身的肉。
至于那些锤子啥的她又不懂。
还有这些吹牛的话, 在滚烫的铺子里, 李观棋只觉得头晕想吐。
她想出去吹吹风,再找个好说话的匠人,如此与好说话的生人交涉她不会太过胆怯。
遂她冲匠人道:“我再去看看……”
匠人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就说女子懂些什么,冒冒失失就进了铺来, 白白耽搁了我打铁的功夫,我还不想做这门生意了,你且出门去罢!你去到一个店铺问一个不买,谁同你做生意。”匠人脸色一暗,骂骂咧咧地拿着布巾擦汗。
“而且这点钱哪里贵了?你出去打听好了在去别家匠铺吧,免得耽搁了别人做工,这打铁又不像买菜似的,挑挑拣拣。”张天甲继续道。
李观棋面色一片红烫。
她完全没有想到匠人说话如此难听。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她这种胆子小,脸皮薄的人,极少与人交商,也不知道会出现如此场面。
她的脸上尴尬得鲜血欲滴,幸而戴了帷帽。
在铺子里待得久了,她的帕子都被她攒得太久而湿透了,额头上的汗大滴大滴往下落,她本来呼吸就急促,如今被匠人一说,她又羞又尬地憋着气,差点要晕过去。
她想走了。
很想走。
只是如今走了,岂不灰溜溜的?
她心中更慌。
但又不想让傅仕勤心疼她。
心道傅仕勤此刻千万别过来,她要面子。
那怎么办?
先说些什么吧,别这样僵住了。
汗水流淌在她的脸上,她捏着手心道:
“那先生既说自己手工好,那有打过金箔样品么?能先看看么?”
匠人愣了一下。
那怎么没有?
专打这个的怎么能没有?
果然这姑娘什么也不懂。
匠人摇摇头,这打铁铺就不是女子来的地方,倒是这后面的男人不知道在做甚,转来转去,也不交商。
匠人张天甲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李观棋看着匠人一直对她摇头。
她心中也愈发不满。
但又觉无力,只想随便说说,然后便逃走罢,
此时张天甲转身去取来长匣框,揭框指着十多片金箔道:“娘子可以选一下薄厚,看是什么用途?”
李观棋方才的羞愧中惊醒,愣了一下。
这制金币他们是第一次做。
对于薄厚她也无甚了解啊。
她看了眼傅仕勤,傅仕勤往她这边来了。
这回她心中尚且安宁了些。
不过……
傅仕勤要开口和匠人说话了吗?
他来的话,这批金箔会很快就订下来么?
那他不需要她了么?
李观棋捏紧手心,默默吞咽口水,看着傅仕勤来到她身边,欲要开口。
未几的功夫,他突然伸出手来,拉着她往一边去。
李观棋微皱眉头。
嗯……?
做甚?
他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么?
是匠人不能听的话么?
是想说些指引她的话么?
“薄的一般用在庙宇中给佛像渡金身,而给瓷器贴金用些中薄的就行,至于越厚的便越不容易破,韧性强也耐磨,所以你得买厚的,知道么?”
果然是指引她的话。
李观棋心中喜悦。
他还是愿意让她继续与匠人交涉下去。
他很相信她对么?
只是这个匠人到底好不好呢?
这位匠人给她的感觉很粗鄙,她很想逃跑。
她要不要去其他地方多看看呢?
她心中难受,嗓音有些发哑:“……我还有事。”
“夫人说罢。”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道:“我不愿与这位匠人交涉,我想换个铺子,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可否?”
他愣了一下。
似乎在想她为何要走?
又或是这位匠人真有名头在外,令他迟疑了。
果然他道:“夫人你可知张天甲此匠人在江州还是有些名头的,在他这里打金箔是可以的,当然你若要走,我肯定同意。”
果然这位匠人名声在外。
想必这里必须要有一单了。
李观棋擦了擦额头的汗,将自己对张天甲的不舒服压在心里。
“那我去把价讲下来。”
她道。
“嗯嗯。”他应道。
未几,她感觉他的眼睛也明亮了些。
他也为她这份勇气而开心么?
她如果把价格讲下来了,他应该会很骄傲吧?
顿时她心里又燃起勇气。
“我们要厚的,只是先生要的这价格我也很为难……”她过去开口道,
“寻常金箔的手工价是一两八钱银,再好再好的不过是先生口中的价格,我想说折中一下,二两银的手工钱,可不可以?”
她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虽然是希望匠人能让步,但自己的话语也不卑不亢。
铺外刮起了风,又有雪飘进来,落在门槛上,铺子里温度降了许多,匠人犹豫了好一会。
但这小女娘声音好听,态度又恳切,倒也不是不能让步,匠人就好吃软不吃硬。
“到底也就一钱两钱银,好了不跟你争了。就这样吧,这单子我收了。”匠人道。
闻言,李观棋心头雀跃,像石头落了地。
真的么?
匠人真的让步了么?
她真的把价格讲下来了么?
“是二两银的手工钱打一两金箔么?”她问。
匠人点头:“带金来吧。”
李观棋感觉心中怦然。
是么?
她做到了?
这个匠人看起来竟然也不吓人了。
出了铁匠铺,她迫不及待对傅仕勤说她做到了。
她很兴奋,但傅仕勤的反应却很平淡。
甚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捏紧手心,预感到不对劲。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甚至眉宇间有几分失落。
怎么了?
是不想让她参与制布么?
遂她道:“我觉得我胆气壮大了很多,方才那位可是看起来很凶,我都成功把价格讲下来了,我觉得我可以一个人出来交货买材了。”
傅仕勤不想多说。心中只觉苦涩万般,竟让胆怯的李观棋做如此事,她不是一个好丈夫,连完全保护李观棋的能力都没有……
他过去牵她的手,希望她能成长得慢些,又希望她能快些,矛盾万分,思绪万千间,他哑然抿嘴道:“好呀。”
好平淡的语气……
李观棋感觉到心头一堵。
他为什么这样?
难道真的一点也不为她开心么?
倘若是真的不为她开心呢?
那她会很伤心的……
可恐怕李观棋再追问下去,答案真的会令她伤心。
她不死心的仍然追问道:“难道你不希望下次我一个人把事情搞定么?”
好半晌她听到前头人的声音:“希望。”
“那下次你一个人就可以来了,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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