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穿梭于餐桌之间的服务员也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时不时斜瞄观察着那边的动向。
“你说什么呢?周斯韫!过分了吧。”
苏蕊连名带姓地喊出声, 一脸茫然地盯向男人的面孔。
她是讨厌江勋不假, 但毕竟是方思哲的生日聚会, 彼此之间又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学关系。
现在都要走了,何必惹上这一出,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谁知这话落到周斯韫耳中, 竟被误解成另一层意味。
男人轻嗤了声, 眸中的怒火转而烧到了苏蕊身上, “你护着他?护着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我看我真是傻得可以, 还白白担心了你一整天!”周斯韫气急败坏, 反指戳向自己的胸膛, “你倒是在这左右逢源,玩得比谁都要开心!”
“他叫你姐姐,你也觉得没问题是么?他才多大, 最多大你一岁吧?你俩算是哪门子的姐弟?”
“我知道了,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打扰到你们尽兴了。”怒气冲昏了头脑, 向来以冷静自持的周斯韫, 第一次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 口不择言道, “还在我面前表演对庭洲忠贞不渝的戏码。”
“苏蕊,你觉得好玩么?演着演着是不是把你自己也给骗过去了?”
听到这话,李舒婷一把扯过苏蕊护在身后, “周总,你要发脾气也要看准对象好不好?你是谁?又是以什么身份质问小蕊这些?”
她回头睨向泪眼朦胧的少女,对好友的怜惜与心疼尽数化作一道道利箭,毫不客气地奉还给对方:“现在,我也改变主意了。”
沉默片刻后,李舒婷作出了个请的姿势,“您还是走吧,这里不欢迎您。”
口吻看似客气恭敬,但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厌恶却接连从眼中冒出来,直白又露骨。
苏蕊靠在李舒婷的肩头啜泣了几声,快速平复好情绪后,还是鼓足勇气从她背后一步步走出来,细白的指尖极其隐匿地覆在男人腕间的表盘上。
冰冷的触感似毒蛇信子,一点点循着指腹往上缠绕,无声无息地缠绕住心脏,裹紧再裹紧,直教人顷刻间窒息倒地。
她视线压得低,盯着脚底的地板发愣,嗓音止不住地打颤,像是下一秒就会晕倒:“我们出去说吧,好不好?”
萦绕在周身的戾气瞬即消失无踪,周斯韫滚烫炙热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只见她睫毛扑簌抖动,水蒙蒙的雾气若有似无地笼罩在眼前,将眼尾的那抹潮红勾画得愈发明显。
她咬着唇,鲜红的血色迅即蔓延开来,像是一朵盛放的石榴花。
看到苏蕊伏低做小地屈服在自己眼前,周斯韫本该觉得畅快解气才是,可不知怎的,堵滞在胸口的闷窒感却未彻底消弭,舌尖转而泛起莫名的苦涩。
“我……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男人扣住她手腕,攥得很紧,生怕一个不留神从掌间溜走。
要让他当着这么多人多面公然道歉,他做不到,这已经是自己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周斯韫想,苏蕊她一定会懂得。
少女皓白的手腕仍是静悄悄地躺在他掌心,尾指则微不可察地颤了瞬,唇瓣翕张反复,却听不见一个字音。
此刻,江勋漫不经心地踱步上前,抬手搭在苏蕊的小臂处,眼神充满挑衅地睇往周斯韫的方向:“周先生,同为男性,是不是应该有最起码的绅士风度呢?”
“你弄疼她了,看不见么?”
话音落地,江勋暗戳戳地蜷起指尖,顺着少女细腻白皙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勾画了个圈。
站在众人的角度,根本看不见江勋冒犯逾矩的举动,反倒认为他是见不得少女被欺负,一时间挺身而出、见义勇为罢了。
但周斯韫目光如炬,更是将苏蕊不适的反应看得清晰分明,他褪去面上的冷意,换上一副客套疏离的程序化笑容。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争端即将终止之际,周斯韫猝不及防地捉住江勋的手腕,狠狠朝下翻折,刹那间分筋错骨的断裂声响起。
下一秒,抬起拳头砸向他脸。
江勋的侧脸顿时凹扁成深坑,紧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坠在了桌面。
软耷耷的长臂顺势挥扫,顷刻间十几个不锈钢的餐盘餐碟应声落地。
酱汁混合着生肉,一齐糊在了他那件白衬衫上,狼狈不堪。
江勋躺倒在地面,眼冒金星,脑子直发懵,好半晌后回过神来,强撑着上半身伏在地面,大喊道:“你特么疯了吧?神经病!”
他往外啐了口血,指腹擦过唇角的伤痕,霎时疼得蹙紧眉头,脸部肌肉错乱狂跳:“报警……我要报警!一个都别想跑!”
周斯韫走近,慢条斯理地从名片夹中抽出张纸片,扔在江勋脸上,“可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说罢,男人抬眸望向头顶的监控,口吻云淡风轻,“不巧下周我会应邀出席贵校的讲座,待结束后,看看有没有空,正好同你们的教务处主任,谈谈贵校学生的行事作风问题。”
他目光倏尔阴冷,依次掠过那一张张死气沉沉的面孔,最终定格在方思哲身上:“我们先走一步了,不好意思。”
*
苏蕊几近是被周斯韫连拖带拽拉了出去,一路踉踉跄跄,绕到了烧烤店背后的一条街道。
这条路因着不临街的缘故,相对而言僻静很多,高大浓密的树荫下,停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周斯韫将手抵在少女腰后,一步步把她逼得退无可退。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降临,苏蕊饶是闷哼了声,双手扒在冰冷的车窗边沿,垂着脑袋不知不觉地坠下滴泪珠。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周斯韫固执地重提旧事。
“在电影院睡着了,没看见。”
男人笑了,勾起她下巴,“醒了也不知道回复的么?”
只要她认个错,他想自己一定会第一时间原谅她,然后拥她入怀,再问她吃没吃饱,带她去别的餐厅消磨时光。
不曾想四目相对的瞬间,周斯韫看见的则是苏蕊眼底的倔强与憎恨。
少女濡湿的睫毛还没完全干透,水汽尽数氤氲在眸中,明明是副楚楚可怜的面孔,却品不出一丝柔美恬静。
“现在说那些,有什么意义。”苏蕊一字一句,语速放得慢,似是一颗颗软钉子,凿进了对方的心里,“重要的是……你为什么打人?为什么要把别人的生日聚会搅得天翻地覆?”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英雄救美的行为很帅?仗势欺人的样子很威风?”
周斯韫怔了怔,气息明显变得粗沉,仍是尽量维持着稀松平和的语气,压着脾性解释道:“那个江勋故意占你便宜,难道要让我装作视而不见么?”
“我会赔给他双倍的医药费,给足他好处,所有人都会安抚好,让他们守口如瓶,今晚的事不会……”
“别说了!你到现在都不了解我为什么生气。”苏蕊吸了吸鼻子,又道,“今晚是舒婷她男朋友的生日,而我……我们却把这一切搞得一团糟。”
夜风沉沉,聒噪的蝉鸣一下接一下地响个不停,沉闷郁热的空气阵阵袭来,宛若在人的脸上蒙上层密不透风的保护罩,让人愈发喘不过气来。
少女感到呼吸困难,“是,我是厌恶江勋,但我们就不可以换一种温和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么?”
“你这样公然揍了他一顿,有没有想过置舒婷于何地?又让方思哲怎么处理这个烂摊子?”
她垂下眼眸,嗓音低到了尘埃里:“也许……也许他们对于你这样的大人物是无足轻重,但舒婷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不可能完全不考虑她的感受。”
苏蕊一番漫长的独白结束,以为周斯韫总归能听进去一点点,谁知一切都事与愿违。
好半晌后,耳边响起男人一句轻哂:“温和?你让我看到一个异性堂而皇之地碰触你的身体,然后让我冷静,让我用温和的方式处理解决?”
周斯韫合拢指腹,钳住她下颌,眸中腾起明晃晃的怒火,“我告诉你苏蕊,我做不到!”
“除非我死了!否则只要我周斯韫在这世上一天,别的男人就休想近你的身!”
他话里话外,无不充斥着对苏蕊强烈的占有欲,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漆黑的瞳孔中除却深沉缱绻的爱意,还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慌与畏惧。
爱到深处,就会害怕失去。
哪怕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周斯韫,也不例外。
苏蕊左边胸口重重地跳了下,一时间心乱如麻,她不敢再看向男人的眼眸,视线偏转落在脚边的枯叶之上。
彼时好友的一语道破,姐姐的苦心劝慰,如潮水般涌进了脑海中。
少女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身子软塌塌地往后仰倒,幸得周斯韫及时搂住了自己,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但此时此刻,腰间那无法忽视的束缚,似是长满了尖刺的荆棘,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二人的关系早已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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