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顿了顿,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奶奶,你千万别告诉我妈,免得她觉得我不信任她。”
免得他就露了馅。
对沈渡川而言,眼下的处境实在有些尴尬。
他妈章秀英和叶又青姐妹相称,关系热络得很。
如果让他妈知道他就是甜甜的主治医生,那按他妈那脾气,岂不是要让他管叶又青喊“姨”?
那他和甜甜岂不就成了一辈人。
沈渡川摇了摇头,觉得眼下这状态就是最好的平衡,绝不能让这个馅露出来。
好在奶奶没听出什么端倪。
“嗯,奶奶不说。”
她给了管家一个眼神。
管家立刻心领神会,利索地收拾起了桌子,将桌面上剩余的八宝粥和卤蛋,全都端走了。
沈渡川:“……”
不是吧奶奶,你可真是我亲奶奶。
他还想争取一下:“奶奶,今天的粥……”
“粥真是好粥。”沈老太太眯起眼睛,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让我想起了好些事情。这么些年了,我跟你爷爷什么时候也没分开过这么久。”
她叹了口气,望向沈渡川,目光柔和了几分。
“渡川啊,你去医院上班的时候,顺路把这剩下的粥给你爷爷送过去尝尝吧。”
“就留一碗……”
“少爷,都在这里了。”管家已经将打包好的粥和卤蛋提了过来。
“……卤蛋爷爷不能吃吧?”沈渡川还想挣扎一下。
“可以的。”管家将东西稳稳当当地递到他手里,“上次老爷从医院偷偷跑回来的时候,亲口说的,医生现在不限制鸡蛋了。”
“去吧,渡川。爷爷最疼你了。”
“……行吧。”
孝顺孩子沈渡川,今天又是没有口福的一天。
沈渡川的爷爷名叫沈尚德,快九十了,住在市中心医院后头的老干部疗养中心里。
他并非老干部,不过沾了归国人才的光,自负费用住进来的。
老爷子小毛病不少,可最要命的是冠心病,心血管堵塞得厉害。
早年做过一次搭桥手术,勉强撑了十几年,到这把年纪频频发作心绞痛,只能住在医院里头随时准备救治。
普通医院环境不好,久住不下来,最后才找到这间疗养院。
条件不算奢华,但该有的都有。
沈渡川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几个老人正围着电视机看新闻。
书架旁边,有戴着老花镜的坐在藤椅上翻书,角落里两桌象棋,一桌打乒乓球的,倒也热闹。
沈尚德就坐在靠窗的棋桌边上,对面是老杨头。
“将军!”老杨头啪的一声把车拍到底线,得意地往后一靠,“老沈,我看你怎么走。”
沈尚德低头看了看棋盘,眉头皱成一团。他的手刚伸出去,忽然捂住了胸口,脸色一苦。
“哎呀……心绞痛……”
身边的护工闻声立刻冲了过来,搀着他站起来。
“沈老又心绞痛了?慢点慢点,我扶您回房去叫医生。”
“哎哎哎老沈!”老杨头在后面直嚷,“别走呀,咱们这盘下完啊!”
沈尚德在护工搀扶下,哎哎呀呀地往病房走。
沈渡川站在大厅门口,把这一幕看了个全。
他走过去,跟老杨头打招呼:“杨爷爷。”
“哎,小沈医生来啦。”
老杨头一见他就告状,“你爷爷刚回屋了。他个老滑头,每次一将军他就心绞痛,你得替我主持公道。”
沈渡川苦笑,连声应着,往爷爷的房间走去。
沈尚德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利索。
老爷子靠在床头,手指拨弄着收音机,收音机里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护工站在一旁,看见沈渡川进来,第一时间也是告状。
“沈医生您来得正好。沈老爷子刚才在大厅说心绞痛,现在又不肯让我去找医生了,您可说说他,心脏可不是开玩笑的。”
沈尚德理直气壮:“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这会儿又不疼,找什么医生。我要找就找我孙儿,沈医生。”
护工无奈地叹了口气,冲沈渡川做了个“您看吧”的表情,出去了。
收音机里的电流声终于找准了频道,动感歌曲传了出来,还是港台的。
“好听吧。爷爷还是很新潮的。”
“怎么今天不去上班先过来这里了?”沈尚德说着,神色忽然正了正:“你奶奶又不肯吃东西了?”
他最先关心的还是他老太婆。
“放心吧爷爷,奶奶最近食欲好得很,餐餐能吃下一碗粥,还有卤蛋。”
沈尚德不信。
“不会吧。她那张嘴刁得,光是一碗粥一颗卤蛋她能吃?你奶奶真没事吧?”
沈渡川把带来的不锈钢饭盒搁在床头柜上,拧开了盖子。
“奶奶专门让我带来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粥香混着卤蛋的酱香从饭盒里漫出来。
沈尚德的鼻子动了动,从床上直起身子去看。
八宝粥浓稠,卤蛋一看就入了味。
沈尚德从年轻就是个食肉派,二话不说先抓起一颗卤蛋,咬了一口。
一入口先觉得弹,蛋白弹滑。
然后是沙,蛋黄糯沙。
咸鲜的卤汁在嘴里铺开,回味里有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吃完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这卤蛋味道非同寻常啊。”
“寻常卤蛋为了入味,卤料下得重,咸是咸了,可那股子厚腻劲儿糊在舌头上,跟泥地里拖船似的,沉闷。”
老爷子品茶一般又品一口。
“但这颗蛋不一样,味道有重点,一层一层地往外放。”
“你爷爷我好歹是中医世家出来的,往上数多少代都是御医,我爹打小就念叨,用药讲究君臣佐使,有了重点,劲儿才往一处使。这做菜也是这个理儿……”
他又咂了咂嘴:“嗯,不对,这卤料里头,还透着一股草药味儿……这草药味总觉得熟悉。”
第31章 姜还是老的皮
看着爷爷苦思冥想的模样,沈渡川笑了。
“好了爷爷,我知道我们祖上是御医,可这都是老黄历了。您打小出了国,压根就没学医。”
沈尚德皱着眉头不乐意了:“我是有童子功的。这不是你太爷爷不许我学医吗?还逼着我发誓,这辈子不碰医书。”
“是,是。”沈渡川都会背了,“所以我想学医算是违背组训,好在我学的西医,只算是违背了一半。”
“你知道就好,哎,我闻着真是熟悉极了……可偏偏想不起这草药的名字。”
他叹气归叹气,手上可一点没慢。
三两口就把一颗蛋消灭干净,沈老爷子满足地喟叹一声:“过瘾!比吃肉还过瘾。这蛋叫什么名儿?”
沈渡川心说真不愧是六十多年的老夫妻,跟奶奶问得东西都一样。
“就是卤蛋,叫下岗牌卤鸡蛋。一个下岗女工在三中门口摆摊卖的。”
“什么?”沈尚德停住了动作,“这样的手艺,还下岗,还摆摊子?”
他感慨了一句,手上却已经换了勺子,舀起满满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入口的一瞬间,沈尚德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好喝。
软糯绵密,甘润醇厚,米豆果子里慢慢熬出来的温润滋味沁人心脾。
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漫开,顺着经络往四肢走,整个身体都跟着舒坦下来。
他心脏不好,胸口总是憋闷着的,尤其是吃了饭之后,一股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来。
可这几口粥下去,胸口竟有一种久违了的松快感。
“在三中门口摆摊?就是医院门口一拐弯那个三中?”
沈渡川还没回答,房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老沈!刚才你要是不心绞痛,咱那盘棋……好香啊!”
进来的是刚才跟沈尚德下棋的老杨头。
杨老头本名杨昌盛,年纪比沈尚德小了一截,整个人胖乎乎的,一张圆脸上红光满面。
他最见不得两样东西,一是下到一半的残局,二是好吃的从鼻子底下溜走。
他在走廊上就闻见了这个味道,一路顺着香气竟然摸到了老沈的房间。
“什么好吃的!”他一进门眼睛就盯住了床头柜上那个饭盒。
他得跟发现了宝藏似的,几步走了上来,“老沈,你这可不够意思啊,有福独享可不行。来来来,让我也尝一口。”
沈尚德将桌上的粥往怀里一揽,想藏。
可这哪儿藏得住。
杨昌盛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床前,伸长了脖子往饭盒里瞅。
“哎呦,这孝顺孙子带的是啥?八宝粥,卤蛋?我就爱吃这个。”
“啥你不爱吃啊?”沈尚德嘟囔。
杨昌盛馋得直咂巴嘴。
沈尚德继续护着食,把饭盒往怀里又搂了搂。